不听不听

谁来问我,几更天醒,几更啊,天啊睡。

【和纪和】采莲赋

【和纪和】采莲赋 by 不听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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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梅花三弄》,有一点点儿狗血(我喜)。
  夏天到了,大家清凉一下儿。
  我真的超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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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莲花开,红光覆碧水。色同心复同,藕异心无异。
      ——《子夜四时歌·夏歌》
      
  和珅不知从哪儿新得了一把扇子,凡不穿朝服的时候总要拿在手上,展开来就那么不停地摇。就算纪晓岚压根不乐意看,也不经意瞥了好几眼,只远远那么瞧着也看不出是哪位名家给画的。怎么着这是,平常拿着文征明的也没见你这么个显摆劲儿。
  “行了啊和二,别晃了,晃得我眼晕。”纪晓岚终于忍不住伸手拦了拦他。
  和珅手上扇子“啪”一合一下敲在他手上,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娴熟无比,纪晓岚愣了愣,瞪眼睛瞧着他——还碰都碰不得了?宝贝成这样儿?
  “干什么你干什么你!”和珅也瞪了眼睛直朝他咋呼,“好好办差,啊,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纪晓岚摸摸自己被敲出道红印子的手背,抿了抿嘴巴没搭理他,得,您接着摇吧。
  也不怕扇着了凉。
  和珅偷偷看了纪晓岚几眼,看他像没事发生似的,往纪晓岚身边凑了凑使劲打了扇子扇得他眼睛都眯了眯。
  得寸进尺了还,这么大风你也不嫌冲得慌。
  纪晓岚伸手推了推他:“那边儿扇去,离我远点儿,啊。”
  和珅轻轻打开他的手又凑上去挨得更近了几分,纪晓岚身上的烟味儿丝丝飘进鼻子里,他竟也没觉得讨厌。
  “哎,老纪!一会儿上我家吃饭去。”和珅拍了拍他胳膊。
  “嗬,你府上我哪儿敢去啊。”纪晓岚仍旧往前走着,只胳膊垂下来任他抓着。
  “得了吧,这有什么不敢去的。”和珅说着就往纪晓岚身上靠。纪晓岚眼珠子都没动一下:“深宅大院的,多大规矩,我可受不了。”
  和珅一听他这话,瘪了瘪嘴心里暗笑,转脸又凑上去:“还真吃了心啦?啊?”
  纪晓岚仍没理他。
  和珅扬起扇子在纪晓岚面前“啪”又是一抖,把扇面怼在他脸上。
  纪晓岚拧眉扭脸:“你干什么你!”
  “这扇面儿,谁画的,你不想知道?”
  纪晓岚把他的手拿远了些定睛瞧了上头的画,觉得果然有几分意思,终于忍不住问了:“谁画的?”
  “啧,还是想知道啊——到我府上瞧瞧去?”和珅笑得开心。
  “这人在你府上?”纪晓岚终于扭头看了和珅一眼。
  “可不。”
  “一扇面莲花儿?给你画的?”纪晓岚梗了脖子上下打量了和珅——现在还有这么不长眼的人?别是你家刘全出息了吧。
  “那是当然。”和珅挺直了腰杆。
  “这怎么没题款啊……”纪晓岚眯了眼睛正要细看,和珅又是“啪”一下收了扇子。
  “嗨你轻点儿行不行。”我还没碰一下呢就宝贝得不行,自己开啊合啊的折腾倒是不心疼,这不是有病吗。
  “走走走跟我回家去。”和珅扯了纪晓岚袖子就走。
  “真在你府上啊?”纪晓岚跟着他走了两步,“还有这样儿的人?”
  “怎么的不信?”
  “还给咱和大人画莲花……这不是糟践莲……咳……”纪晓岚咳嗽一声及时住了口。
  和珅立刻反驳:“不行?莲花!啊,中通外直,花中君子,我,和珅,那是多好的人呐!”他说得过于理直气壮以至纪晓岚都懵了一懵,你说的这……是你吗?
  “和大人原来喜欢莲花。”纪晓岚垂了眼睛,嘴角轻轻勾上去,却没笑出个囫囵样子。
  “正好儿了!不知道了吧,哎我还就是最喜欢莲花儿,怎么你还觉着我配不上?”和珅睁大眼睛愤愤盯着他不放,大有他不说出点什么好听的今儿俩人就耗这儿的意思。你要真说我配不起,明儿我就在府上养个十缸八缸的!
  “配得上配得上……莲花好啊,您要配不上就没人配得上了。”纪晓岚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朝他使劲点头。
  还是吧!和珅听他这话说的,忍不住又翘了尾巴,纪晓岚紧跟着低头又说了句什么他却没听见。
  “哎你又说我什么呢?骂我呢吧!”和珅警惕起来,那么小声嘀咕的指定不是什么好话。
  纪晓岚看着他又笑。
  桂楫兰桡浮碧水, 江花玉面两相似。
  要是再早几年,更是不虚。
  
  夏始春余。
  和府上各色花啊朵啊正开得好。纪晓岚恍惚间觉得,好像自己每次来这儿,满院子的花都是开着的。
  其实是他太久不来了。
  这次和珅倒没整出什么幺蛾子来,在家好好儿地请纪晓岚吃了顿饭。
  本着“反正这么多你也吃不完我好心帮你吃点儿”的原则,纪晓岚大大方方坐定就开始吃。中间和珅偷眼瞧了他好几回,纪晓岚余光一下没落全都看在眼里却不吱声,饭都吃了你的,你愿意看就让你看,不妨事不妨事。
  和珅的筷子已经在碗上搁了好一会儿,纪晓岚这边才放下筷子。
  “吃好啦?”和珅双手一合。
  “嗯。”纪晓岚点点头。
  “刘全儿!茶!”
  
  和府的下人来收了桌子,俩人分主客重又在厅里坐了。纪晓岚接了刘全端上来的茶,轻轻啜了一口,接着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和珅:“说吧,什么事儿到底。”
  “啊?什么事儿……”和珅被他问得一愣,“吃饭嘛!还有什么事儿。”
  “嗤,您和珅和大人的饭是那么好吃的?哎,说说,后头什么等着我呢。”
  不知是不是真被纪晓岚提了醒,和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上嘻嘻就开始笑。
  纪晓岚冷不丁被他笑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咳了一声又端起茶杯:“要是为这回的案子,我可告诉你,没戏,啊,别想了。”他说罢勉强挤出个笑来,并不比和珅自然多少。
  但好歹也算笑到一块儿去了不是。 
  “我是请你来——看看这画扇子的人。”和珅收了脸上的笑,抬下巴扬声朝门外唤了一声,“进来吧。”
  纪晓岚仍笑着,放了手上茶杯转头去看。
  进门的是个姑娘。
  纪晓岚远远看了一眼,刚回头想问和珅这是哪一位,却忽然哽住。
  这样的眼神他是见过的,和他看着金银珠玉珍宝古玩的眼神大不相同,纪晓岚从来以为他只这样看过自己。
  其实是他太久不见了。
  可原来他是总见的,日里见夜里见,一天天缠着绕着的没个完。那是怎么也忘不了的情人的眼。白天见了苦昼短,晚上见了嫌日长。
  他们本都是年轻过的,今天的和大人纪大人,再往前倒倒也不过是普普通通两个人而已。纪晓岚自认见过和珅最好看的时候,他笑着,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笑——那才是真是好颜色。到后来他笑还照笑,可都是称量好的,精打细算出来,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半点余兴都舍不得。
  不用问了,纪晓岚已经知道那是谁。早听人说和中堂新纳一位美妾,眼前这位只怕正是了。
  我当什么呢。
  人家画的分明是同心并蒂莲。
  怪不得不让人题款。
  风清露白,莲红水绿。
  同心木芍药,并蒂水芙蓉。
  采莲若尝莲子心,摘菱莫笑菱花背。
  中有苦心君不知,请君但看并头枝。
  蘋叶嫩,杏花明,画船轻。双浴鸳鸯出绿汀,棹歌声。
  时节正好,正是莲塘水暖鸳鸯成双,题哪一句实在都好。
  见哪一句,我今儿也不来了。
  这是害我呢,要等着看我的笑话。只是我纪晓岚的笑话,哪儿那么容易就让你看去了?
  和珅分明见着纪晓岚脸色变了一变,可一眨眼睛就看他又笑了起来。他笑得十分慷慨,像有意笑给自己看的。和珅极快地眯了眯眼睛,很快跟着也笑——你就笑吧,一会儿看你还笑得出来吗。
  人走近了。和珅眼看着纪晓岚本来闲靠在椅背上的脊梁骨猛地绷直,却不知怎么自己一颗心跟着也悬了空。
  纪晓岚狠皱了眉,扭头盯住和珅——这怎么讲?
  那姑娘眉眼秀气得很,小鼻子小嘴,并非天姿国色却胜在清新自然,美确是美的。纪晓岚这么些年什么人没见过,按理就是和珅真请了天仙下凡来也不至于这般失态,可一见她整个人就懵住了。
  她右眼底下也是一颗泪痣。
  是太像了些。
  别人许看不出来的,毕竟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谁能想到这上头来呢?可纪晓岚自己一眼就能知道,这是照着他呢。
  纪晓岚立时就侧了脸,却正朝着和珅那儿,这下更觉得不好,一双眼睛眨了眨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这人你没见过吧,前些日子我新迎进府的,三夫人。”和珅说罢并没有再看他,直接笑着朝那姑娘招手,语调又轻又缓,“来,快来,再近前点儿,来见过纪先生。” 
  纪晓岚听这称呼,抬头望了和珅一眼正要说什么,那姑娘却已开口了:“晓怜见过纪先生。” 人是颇懂礼的人,说着还福了福身子。
  “你叫什么?”纪晓岚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和珅笑着替她答了:“她本家姓林,名字也好听,晓、怜,林晓怜。” 
  纪晓岚听着就朝这位三夫人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停了半刻才轻声说:“在下纪昀。”他说完很快又偏过脸去,却正对上和珅的眼睛。
  “哎纪晓岚,你不是说想见见这画扇子的人嘛。我手上拿的这把啊,正是晓怜画的。”和珅把放在桌上的扇子轻轻展了展,“你不是又画了新作了?一并拿来请纪先生瞧瞧?当朝第一才子指点的机会可是难得。”
  纪晓岚在椅子扶手上撑了一下,和珅以为他这是起身要走,刚准备伸手去拦就发现他只是往前再坐直了点。
  “不必……和大人。”纪晓岚朝和珅伸了手。
  和珅正愣着,纪晓岚又轻轻勾了勾四指。他这才反应过来,慢慢把扇子递给纪晓岚。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俩人的手指有一瞬正握在一处,和珅轻轻抬眼,却没见他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一叶落知天下秋。”纪晓岚凝神看得仔细,“只是这一幅……”
  “怎么?”和珅抬抬下巴够着也望了一眼。
  纪晓岚伸手把扇子又递还给他:“倒像还没画完。”
  “先生真慧眼。”林晓怜眉眼立时一展,笑得真切,“正是没画完呢。”
  和珅打足精神等着他再往下问,纪晓岚却不再提这茬了:“早闻夫人能诗善画,今日一见果然不凡,纪昀实在没什么可指点的。”
  “先生谬赞了,晓怜在府中长日无事,动笔画来给老爷看看罢了,哪就算得上多好呢。”林晓怜说着正看见和珅轻轻把拿回来的扇子合上又好好握在手心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低头就笑了。
  “画的好与不好,看的人说了才算。”纪晓岚说着看了和珅一眼,“夫人一番真情,可不是给纪昀看的,那是给你和大人看的。和大人喜欢,自然就再好不过。”
  你要不愿意看,画的再好不也是白画吗。
  林晓怜心里觉得这位先生说得很对,却又不好意思应他,只眨着眼睛看向和珅。
  和珅被这一眼看的终于反应过来,把扇子往手心一敲又紧紧握了握,显出满心满眼的高兴:“我当然喜欢,夫人画的好。”
  和珅觉得她低头掩笑的样子,也实在像极了纪晓岚。他明明那么高兴,却总不肯直接让自己看出来。这个人从来说话藏半截,做事也藏半截,等着他来找来翻——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那么爱猜谜?别人要就是猜不出来呢?就不猜呢?你怎么办?
  纪晓岚站了起来,他是真待不下去了。和珅立马起身拦住,一把按下他拱起的手:“纪先生稍待。”
  和珅看着他,又轻声念了:“晓怜。”
  “嗯?”纪晓岚下意识就要应他,和珅却扭过头去抬高声音唤道,“晓怜,取你的琴来。”
  他不是叫我。
  纪晓岚脸色唰就白了,咬着牙恨不得把刚应的一声给吞回嗓子里去。
  林晓怜答应着转到后头了,和珅把纪晓岚按回座位里,又拍了拍他肩膀:“晓怜是苏州人,江南姑娘弹琴唱曲儿那都是一绝,纪大人听一段儿再走不迟。”
  纪晓岚摇头推了他要起身:“那是给你唱的,我在这儿像什么话……”
  “哎,你跟我还分什么彼此。”和珅半分不让。
  “你我如何!!!”
  “老爷?”
  纪晓岚立时噤声,只胸膛还剧烈起伏着。和珅眼看着他深吸了口气尽量平静下来才从他身前挪开。
  “哎。”和珅笑着应了,又坐回主座上。
  “老爷想听什么?”
  “纪先生想听什么?”和珅对着林晓怜使了个眼色,又伸手往纪晓岚那儿指了指。
  林晓怜心领神会,把琵琶往上抱了抱,笑着望向纪晓岚小心又问:“那,纪先生想听什么?”她说话间带了软软甜甜的苏州口音,莲花瓣似的又光又润。
  人家姑娘殷殷切切,纪晓岚当然不能说他不想听,就是再想说也开不了这口。
  “你就弹……随便挑一个就是了。”
  “哎。”林晓怜见和珅点了头才坐下,刚碰弦试了两个音,看了看斜对面坐着的纪晓岚又显得有些难为情,“老爷,还唱吗?”
  纪晓岚很快轻声接口:“只听曲子也好。”
  和珅也没再说什么,只朝人又点了点头。
  于是琴声起了。
  她的确弹得不错,纪晓岚虽没有听过这曲子,却也能知道好坏——毕竟他也是弹过琵琶的。
  “菱叶萦波荷飐风,荷花深处小船通。”
  和珅依着琴音唱了起来。
  纪晓岚转眼,见他眯着眼睛正听琴,指节轻轻在桌上叩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这曲子他听了多少回了?
  他看上去那么高兴。
  算了,算了。
  林晓怜不想和珅会当着客人唱她的曲子,心里头惊喜极了,简直说不出有多愉快,配合着和珅的声音手底下更用心几分。
  “逢郎欲语低头笑,碧玉搔头落水中。”
  和珅一边唱着,一边看着林晓怜眼下那颗小小的泪痣,心里也觉得实在太巧了些。和珅阅人无数,这小姑娘存的心思,他一眼就看得通透。这是老天赐给我的,和珅想着。
  我把她纳进府里,她就是我的了,不管我是什么样子,怎生面目,她都会与我一起。
  她不一样,她是真喜欢我,她会永远喜欢我。我对她哪怕只半点好,她都如获至宝——这才像个喜欢人的样子。
  和珅喜欢被别人喜欢。
  他期盼,他贪恋,他为之飘飘然。
  琴声渐止。
  和珅立马抚掌赞道:“好。”
  纪晓岚跟着也点头,看起来很平静。
  “老爷,纪先生颇懂琴呢。”她倚着琴又笑,听琴的人是不是听了个明白,弹琴的人看的最清楚。
  “哦,纪先生也会?”和珅并未在意,只随口问了一句。
  纪晓岚摇头。
  和珅不知道,他此刻问什么纪晓岚只怕都会摇头的。
  你问它做什么呢?
  我会不会又有什么要紧呢?
  他恨不得把一身的本事都忘了。
  我要是早点告诉你,我要是全都告诉你——那哪儿还是我呢。
  那还有什么意思!
  和珅这儿,笑得倒更开心了。
  纪晓岚已不想再看了,他是真的要走了。
  笑得再好看,不是为他笑的,也就没那么好看了。
  这一次看他站起来,和珅没有拦他,只是开口叫了刘全送客。
  靠在门外头陶醉着听琴的刘全一骨碌滚进来。
  “怎么回事儿这是!啊!”和珅轻轻拍了拍桌子。
  “老爷……那个……不是……啊夫人弹得太好听了。”
  新夫人明显还不习惯这样直接的夸奖,很有几分不好意思,垂下眼睫掩嘴就笑了,连着面颊都是红的。
  和珅转怒为喜:“啊……行了!来,替我送纪大人。”
  纪晓岚没有再看和珅,也没有理会刘全,抬腿就跨出门去。
  
  穿院过的时候,纪晓岚留心看了看,发觉真好好开着的花其实也没有那么多。
  
  兰叶始满地,梅花已落枝。
  争知有——
  含桃落花日,黄鸟营飞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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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阴晴风不听不听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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