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听不听

【西叶和纪】
归来去,苦长昼,
热血和风,几时凉透。
风雨骤,怎敌它,知己难酬!

不听(真诚而大声地):我的梦想是能当一个和纪白嫖。
这边蹭粮,那边蹭粮。
每天的生活该有多美妙。

现在的主要矛盾是不听日益增长的白嫖欲望和根本没有粮之间的矛盾。

【追星集02】长河渐落晓星沉

   @星星星星星星海 又画了画,不听又可以追星了。  
  点我看原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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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星是我生平所见最爱和大人的人。
  权臣弄臣之外,狠毒阴刻之外,甚至可爱滑稽之外,那些被他自己掩饰起来,甚至埋葬下去的敏感、脆弱、无奈、绝望,是她一样一样指给我看的。
  原来如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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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故事是从一个雨夜开始的。
  和珅做了一个梦。
  他做这梦时,纪晓岚正躺在他身边。
  恍惚中他好像醒了过来,迎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天已经这么亮了吗。
  他下了床,赤脚踩在地上朝外走。
  他走到哪里去了?我不知道。只知道那是很危险的地方,他站得太靠边了,只要别人轻轻一推,他就会跌坠下去。
  最后那一下,是谁推了他呢,星星没有画。
  和珅掉下去的时候是闭着眼睛的,甚至没有挣扎。他在边上已经站了很久了,跌落对他来说可能更像是解脱——掉下去就掉下去吧,我早该掉下去了。
  也许他不想看,也许他知道,也许这是很多很多人的手,也许这里面也有他自己一分力气。
  总之他很从容。
  让我就这样坠下去吧,没有人看到,没有人知道。
  坠落,坠落。
  忽然,他睁开眼睛。
  他看见一个人的背影,然后是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虽然好好睁着,却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
  你怎么没有看见呢!你该看见我掉下去了才是啊!你怎么……怎么不拉我一把呢?我不喊不叫,你就不知道吗?我不向你求救,你就不来救我吗?
  是真的看不见,还是视若无睹呢?
  他忽然不肯落下去,他太不甘心。
  可那些解不开的疑问,像吐着信子的毒蛇一样缠住了他。
  于是彻底沉没。
  深渊下有无数双手正等着他掉下来,却没有一双手配当接住他。
  和珅穿过了那些手,可还在不断往下坠,向从没有人到达过的最深处。
  再没有什么可以束缚他。
  他这才停了下来。
  在他以为的无底之底,在他以为的最阴暗污浊的地方,在无所不用其极之处,在为所欲为之所。
  那里竟然不是完全黑暗的,离天那么远的地方,仍有细碎的星光照亮他,环抱他,笼在他身上。
  是哪儿来的?
  和珅睁开眼睛,抬头看见两个同路而行的背影。
  是谁啊?
  纪晓岚!纪晓岚!是纪晓岚啊!
  他身边那个呢?是我啊!本该是我,也只能是我啊!
  ——那就是我!
  和珅睁大眼睛。
  你别走啊!
  你们别走啊!!!
  别留我一个人在这儿。
  和珅万分惊惶。
  他为这噩梦所扰,睡得极不安稳,五指弯曲着紧紧扣住了自己的被子。
  就在这时,有一只手,轻轻按上了他的手背。
  然后是纪晓岚的眼睛,一错不错正看着他——怎么了?
  他看着我呢,他知道我要掉下去了,他会拉住我。
  他不会不管我的。
  他救我。
  无论怎么样,他都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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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星的故事,在开始的地方结束了。
  这样最好。
  如初见最好。
  和纪实在是太妙太妙了。
  星星也实在是太妙太妙了。
  星星救我。

关于长图显示的一点问题

之前我有几篇文(比如花吐症play和浪淘沙(下))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lofter和谐了,最后是做成长图再颠倒上下才发出来的。
刚刚发现新版lofter点开全文之后好像就没法儿自动展开,图直接就糊了。

但是也没人提醒我这事儿啊,一直还有好心人给我点心心。
所以是皇帝的长图?
只有我看不清是吗……
可怕!报警!

【和纪和】采莲赋

【和纪和】采莲赋 by 不听不听
/*
  接《梅花三弄》,有一点点儿狗血(我喜)。
  夏天到了,大家清凉一下儿。
  我真的超甜的。
*/
  江南莲花开,红光覆碧水。色同心复同,藕异心无异。
      ——《子夜四时歌·夏歌》
      
  和珅不知从哪儿新得了一把扇子,凡不穿朝服的时候总要拿在手上,展开来就那么不停地摇。就算纪晓岚压根不乐意看,也不经意瞥了好几眼,只远远那么瞧着也看不出是哪位名家给画的。怎么着这是,平常拿着文征明的也没见你这么个显摆劲儿。
  “行了啊和二,别晃了,晃得我眼晕。”纪晓岚终于忍不住伸手拦了拦他。
  和珅手上扇子“啪”一合一下敲在他手上,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娴熟无比,纪晓岚愣了愣,瞪眼睛瞧着他——还碰都碰不得了?宝贝成这样儿?
  “干什么你干什么你!”和珅也瞪了眼睛直朝他咋呼,“好好办差,啊,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纪晓岚摸摸自己被敲出道红印子的手背,抿了抿嘴巴没搭理他,得,您接着摇吧。
  也不怕扇着了凉。
  和珅偷偷看了纪晓岚几眼,看他像没事发生似的,往纪晓岚身边凑了凑使劲打了扇子扇得他眼睛都眯了眯。
  得寸进尺了还,这么大风你也不嫌冲得慌。
  纪晓岚伸手推了推他:“那边儿扇去,离我远点儿,啊。”
  和珅轻轻打开他的手又凑上去挨得更近了几分,纪晓岚身上的烟味儿丝丝飘进鼻子里,他竟也没觉得讨厌。
  “哎,老纪!一会儿上我家吃饭去。”和珅拍了拍他胳膊。
  “嗬,你府上我哪儿敢去啊。”纪晓岚仍旧往前走着,只胳膊垂下来任他抓着。
  “得了吧,这有什么不敢去的。”和珅说着就往纪晓岚身上靠。纪晓岚眼珠子都没动一下:“深宅大院的,多大规矩,我可受不了。”
  和珅一听他这话,瘪了瘪嘴心里暗笑,转脸又凑上去:“还真吃了心啦?啊?”
  纪晓岚仍没理他。
  和珅扬起扇子在纪晓岚面前“啪”又是一抖,把扇面怼在他脸上。
  纪晓岚拧眉扭脸:“你干什么你!”
  “这扇面儿,谁画的,你不想知道?”
  纪晓岚把他的手拿远了些定睛瞧了上头的画,觉得果然有几分意思,终于忍不住问了:“谁画的?”
  “啧,还是想知道啊——到我府上瞧瞧去?”和珅笑得开心。
  “这人在你府上?”纪晓岚终于扭头看了和珅一眼。
  “可不。”
  “一扇面莲花儿?给你画的?”纪晓岚梗了脖子上下打量了和珅——现在还有这么不长眼的人?别是你家刘全出息了吧。
  “那是当然。”和珅挺直了腰杆。
  “这怎么没题款啊……”纪晓岚眯了眼睛正要细看,和珅又是“啪”一下收了扇子。
  “嗨你轻点儿行不行。”我还没碰一下呢就宝贝得不行,自己开啊合啊的折腾倒是不心疼,这不是有病吗。
  “走走走跟我回家去。”和珅扯了纪晓岚袖子就走。
  “真在你府上啊?”纪晓岚跟着他走了两步,“还有这样儿的人?”
  “怎么的不信?”
  “还给咱和大人画莲花……这不是糟践莲……咳……”纪晓岚咳嗽一声及时住了口。
  和珅立刻反驳:“不行?莲花!啊,中通外直,花中君子,我,和珅,那是多好的人呐!”他说得过于理直气壮以至纪晓岚都懵了一懵,你说的这……是你吗?
  “和大人原来喜欢莲花。”纪晓岚垂了眼睛,嘴角轻轻勾上去,却没笑出个囫囵样子。
  “正好儿了!不知道了吧,哎我还就是最喜欢莲花儿,怎么你还觉着我配不上?”和珅睁大眼睛愤愤盯着他不放,大有他不说出点什么好听的今儿俩人就耗这儿的意思。你要真说我配不起,明儿我就在府上养个十缸八缸的!
  “配得上配得上……莲花好啊,您要配不上就没人配得上了。”纪晓岚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朝他使劲点头。
  还是吧!和珅听他这话说的,忍不住又翘了尾巴,纪晓岚紧跟着低头又说了句什么他却没听见。
  “哎你又说我什么呢?骂我呢吧!”和珅警惕起来,那么小声嘀咕的指定不是什么好话。
  纪晓岚看着他又笑。
  桂楫兰桡浮碧水, 江花玉面两相似。
  要是再早几年,更是不虚。
  
  夏始春余。
  和府上各色花啊朵啊正开得好。纪晓岚恍惚间觉得,好像自己每次来这儿,满院子的花都是开着的。
  其实是他太久不来了。
  这次和珅倒没整出什么幺蛾子来,在家好好儿地请纪晓岚吃了顿饭。
  本着“反正这么多你也吃不完我好心帮你吃点儿”的原则,纪晓岚大大方方坐定就开始吃。中间和珅偷眼瞧了他好几回,纪晓岚余光一下没落全都看在眼里却不吱声,饭都吃了你的,你愿意看就让你看,不妨事不妨事。
  和珅的筷子已经在碗上搁了好一会儿,纪晓岚这边才放下筷子。
  “吃好啦?”和珅双手一合。
  “嗯。”纪晓岚点点头。
  “刘全儿!茶!”
  
  和府的下人来收了桌子,俩人分主客重又在厅里坐了。纪晓岚接了刘全端上来的茶,轻轻啜了一口,接着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和珅:“说吧,什么事儿到底。”
  “啊?什么事儿……”和珅被他问得一愣,“吃饭嘛!还有什么事儿。”
  “嗤,您和珅和大人的饭是那么好吃的?哎,说说,后头什么等着我呢。”
  不知是不是真被纪晓岚提了醒,和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上嘻嘻就开始笑。
  纪晓岚冷不丁被他笑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咳了一声又端起茶杯:“要是为这回的案子,我可告诉你,没戏,啊,别想了。”他说罢勉强挤出个笑来,并不比和珅自然多少。
  但好歹也算笑到一块儿去了不是。 
  “我是请你来——看看这画扇子的人。”和珅收了脸上的笑,抬下巴扬声朝门外唤了一声,“进来吧。”
  纪晓岚仍笑着,放了手上茶杯转头去看。
  进门的是个姑娘。
  纪晓岚远远看了一眼,刚回头想问和珅这是哪一位,却忽然哽住。
  这样的眼神他是见过的,和他看着金银珠玉珍宝古玩的眼神大不相同,纪晓岚从来以为他只这样看过自己。
  其实是他太久不见了。
  可原来他是总见的,日里见夜里见,一天天缠着绕着的没个完。那是怎么也忘不了的情人的眼。白天见了苦昼短,晚上见了嫌日长。
  他们本都是年轻过的,今天的和大人纪大人,再往前倒倒也不过是普普通通两个人而已。纪晓岚自认见过和珅最好看的时候,他笑着,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笑——那才是真是好颜色。到后来他笑还照笑,可都是称量好的,精打细算出来,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半点余兴都舍不得。
  不用问了,纪晓岚已经知道那是谁。早听人说和中堂新纳一位美妾,眼前这位只怕正是了。
  我当什么呢。
  人家画的分明是同心并蒂莲。
  怪不得不让人题款。
  风清露白,莲红水绿。
  同心木芍药,并蒂水芙蓉。
  采莲若尝莲子心,摘菱莫笑菱花背。
  中有苦心君不知,请君但看并头枝。
  蘋叶嫩,杏花明,画船轻。双浴鸳鸯出绿汀,棹歌声。
  时节正好,正是莲塘水暖鸳鸯成双,题哪一句实在都好。
  见哪一句,我今儿也不来了。
  这是害我呢,要等着看我的笑话。只是我纪晓岚的笑话,哪儿那么容易就让你看去了?
  和珅分明见着纪晓岚脸色变了一变,可一眨眼睛就看他又笑了起来。他笑得十分慷慨,像有意笑给自己看的。和珅极快地眯了眯眼睛,很快跟着也笑——你就笑吧,一会儿看你还笑得出来吗。
  人走近了。和珅眼看着纪晓岚本来闲靠在椅背上的脊梁骨猛地绷直,却不知怎么自己一颗心跟着也悬了空。
  纪晓岚狠皱了眉,扭头盯住和珅——这怎么讲?
  那姑娘眉眼秀气得很,小鼻子小嘴,并非天姿国色却胜在清新自然,美确是美的。纪晓岚这么些年什么人没见过,按理就是和珅真请了天仙下凡来也不至于这般失态,可一见她整个人就懵住了。
  她右眼底下也是一颗泪痣。
  是太像了些。
  别人许看不出来的,毕竟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谁能想到这上头来呢?可纪晓岚自己一眼就能知道,这是照着他呢。
  纪晓岚立时就侧了脸,却正朝着和珅那儿,这下更觉得不好,一双眼睛眨了眨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这人你没见过吧,前些日子我新迎进府的,三夫人。”和珅说罢并没有再看他,直接笑着朝那姑娘招手,语调又轻又缓,“来,快来,再近前点儿,来见过纪先生。” 
  纪晓岚听这称呼,抬头望了和珅一眼正要说什么,那姑娘却已开口了:“晓怜见过纪先生。” 人是颇懂礼的人,说着还福了福身子。
  “你叫什么?”纪晓岚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和珅笑着替她答了:“她本家姓林,名字也好听,晓、怜,林晓怜。” 
  纪晓岚听着就朝这位三夫人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停了半刻才轻声说:“在下纪昀。”他说完很快又偏过脸去,却正对上和珅的眼睛。
  “哎纪晓岚,你不是说想见见这画扇子的人嘛。我手上拿的这把啊,正是晓怜画的。”和珅把放在桌上的扇子轻轻展了展,“你不是又画了新作了?一并拿来请纪先生瞧瞧?当朝第一才子指点的机会可是难得。”
  纪晓岚在椅子扶手上撑了一下,和珅以为他这是起身要走,刚准备伸手去拦就发现他只是往前再坐直了点。
  “不必……和大人。”纪晓岚朝和珅伸了手。
  和珅正愣着,纪晓岚又轻轻勾了勾四指。他这才反应过来,慢慢把扇子递给纪晓岚。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俩人的手指有一瞬正握在一处,和珅轻轻抬眼,却没见他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一叶落知天下秋。”纪晓岚凝神看得仔细,“只是这一幅……”
  “怎么?”和珅抬抬下巴够着也望了一眼。
  纪晓岚伸手把扇子又递还给他:“倒像还没画完。”
  “先生真慧眼。”林晓怜眉眼立时一展,笑得真切,“正是没画完呢。”
  和珅打足精神等着他再往下问,纪晓岚却不再提这茬了:“早闻夫人能诗善画,今日一见果然不凡,纪昀实在没什么可指点的。”
  “先生谬赞了,晓怜在府中长日无事,动笔画来给老爷看看罢了,哪就算得上多好呢。”林晓怜说着正看见和珅轻轻把拿回来的扇子合上又好好握在手心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低头就笑了。
  “画的好与不好,看的人说了才算。”纪晓岚说着看了和珅一眼,“夫人一番真情,可不是给纪昀看的,那是给你和大人看的。和大人喜欢,自然就再好不过。”
  你要不愿意看,画的再好不也是白画吗。
  林晓怜心里觉得这位先生说得很对,却又不好意思应他,只眨着眼睛看向和珅。
  和珅被这一眼看的终于反应过来,把扇子往手心一敲又紧紧握了握,显出满心满眼的高兴:“我当然喜欢,夫人画的好。”
  和珅觉得她低头掩笑的样子,也实在像极了纪晓岚。他明明那么高兴,却总不肯直接让自己看出来。这个人从来说话藏半截,做事也藏半截,等着他来找来翻——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那么爱猜谜?别人要就是猜不出来呢?就不猜呢?你怎么办?
  纪晓岚站了起来,他是真待不下去了。和珅立马起身拦住,一把按下他拱起的手:“纪先生稍待。”
  和珅看着他,又轻声念了:“晓怜。”
  “嗯?”纪晓岚下意识就要应他,和珅却扭过头去抬高声音唤道,“晓怜,取你的琴来。”
  他不是叫我。
  纪晓岚脸色唰就白了,咬着牙恨不得把刚应的一声给吞回嗓子里去。
  林晓怜答应着转到后头了,和珅把纪晓岚按回座位里,又拍了拍他肩膀:“晓怜是苏州人,江南姑娘弹琴唱曲儿那都是一绝,纪大人听一段儿再走不迟。”
  纪晓岚摇头推了他要起身:“那是给你唱的,我在这儿像什么话……”
  “哎,你跟我还分什么彼此。”和珅半分不让。
  “你我如何!!!”
  “老爷?”
  纪晓岚立时噤声,只胸膛还剧烈起伏着。和珅眼看着他深吸了口气尽量平静下来才从他身前挪开。
  “哎。”和珅笑着应了,又坐回主座上。
  “老爷想听什么?”
  “纪先生想听什么?”和珅对着林晓怜使了个眼色,又伸手往纪晓岚那儿指了指。
  林晓怜心领神会,把琵琶往上抱了抱,笑着望向纪晓岚小心又问:“那,纪先生想听什么?”她说话间带了软软甜甜的苏州口音,莲花瓣似的又光又润。
  人家姑娘殷殷切切,纪晓岚当然不能说他不想听,就是再想说也开不了这口。
  “你就弹……随便挑一个就是了。”
  “哎。”林晓怜见和珅点了头才坐下,刚碰弦试了两个音,看了看斜对面坐着的纪晓岚又显得有些难为情,“老爷,还唱吗?”
  纪晓岚很快轻声接口:“只听曲子也好。”
  和珅也没再说什么,只朝人又点了点头。
  于是琴声起了。
  她的确弹得不错,纪晓岚虽没有听过这曲子,却也能知道好坏——毕竟他也是弹过琵琶的。
  “菱叶萦波荷飐风,荷花深处小船通。”
  和珅依着琴音唱了起来。
  纪晓岚转眼,见他眯着眼睛正听琴,指节轻轻在桌上叩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这曲子他听了多少回了?
  他看上去那么高兴。
  算了,算了。
  林晓怜不想和珅会当着客人唱她的曲子,心里头惊喜极了,简直说不出有多愉快,配合着和珅的声音手底下更用心几分。
  “逢郎欲语低头笑,碧玉搔头落水中。”
  和珅一边唱着,一边看着林晓怜眼下那颗小小的泪痣,心里也觉得实在太巧了些。和珅阅人无数,这小姑娘存的心思,他一眼就看得通透。这是老天赐给我的,和珅想着。
  我把她纳进府里,她就是我的了,不管我是什么样子,怎生面目,她都会与我一起。
  她不一样,她是真喜欢我,她会永远喜欢我。我对她哪怕只半点好,她都如获至宝——这才像个喜欢人的样子。
  和珅喜欢被别人喜欢。
  他期盼,他贪恋,他为之飘飘然。
  琴声渐止。
  和珅立马抚掌赞道:“好。”
  纪晓岚跟着也点头,看起来很平静。
  “老爷,纪先生颇懂琴呢。”她倚着琴又笑,听琴的人是不是听了个明白,弹琴的人看的最清楚。
  “哦,纪先生也会?”和珅并未在意,只随口问了一句。
  纪晓岚摇头。
  和珅不知道,他此刻问什么纪晓岚只怕都会摇头的。
  你问它做什么呢?
  我会不会又有什么要紧呢?
  他恨不得把一身的本事都忘了。
  我要是早点告诉你,我要是全都告诉你——那哪儿还是我呢。
  那还有什么意思!
  和珅这儿,笑得倒更开心了。
  纪晓岚已不想再看了,他是真的要走了。
  笑得再好看,不是为他笑的,也就没那么好看了。
  这一次看他站起来,和珅没有拦他,只是开口叫了刘全送客。
  靠在门外头陶醉着听琴的刘全一骨碌滚进来。
  “怎么回事儿这是!啊!”和珅轻轻拍了拍桌子。
  “老爷……那个……不是……啊夫人弹得太好听了。”
  新夫人明显还不习惯这样直接的夸奖,很有几分不好意思,垂下眼睫掩嘴就笑了,连着面颊都是红的。
  和珅转怒为喜:“啊……行了!来,替我送纪大人。”
  纪晓岚没有再看和珅,也没有理会刘全,抬腿就跨出门去。
  
  穿院过的时候,纪晓岚留心看了看,发觉真好好开着的花其实也没有那么多。
  
  兰叶始满地,梅花已落枝。
  争知有——
  含桃落花日,黄鸟营飞时。
  

lofter使我快乐

啊新版本功能让我能把星星的十八相送图在首页置顶了!
不听:整个人都美滋滋.jpg

\十八相送!/\我爱星星!/
\和纪纪和!/\结婚结婚!/
(兴奋地挥舞荧光棒.gif)

【给子恪】有酒有酒——评《明日无酒》

  ——不听的关公面前耍大刀日常

  我倒要看看写个评有多难……呦还真是不简单

  不听写评,习惯是写我看到的和我感受到的,至于作者 @苏子恪 真正想说的话,那人家自己清楚得很,用不着我再来猜(我基本猜不着(等我写完这个她就上赶着要说给我听了))。

  她写归她写,我看归我看。

  总归是不一样的。

  

  现在的纪府是只有纪晓岚和冯妈的纪府。通常是很安静的,毕竟冯妈不常在。不需要她的时候,需要她不在的时候,尽可以打发她走。老爷毕竟还是老爷嘛!

  静悄悄的草堂,只有纪晓岚的草堂,最适合等人。

  最适合谈天饮茶,喝酒说话。

  等谁呢?

  他是要和谁一起喝酒呢?

  和珅啊,除了他哪还有别人。

  聊天也是和珅,唱戏也是和珅,反正都是和珅,和他在一块,俩人做什么都一样快活。

  如果必须要有一个人来打破这份安静,纪晓岚只希望是和珅。

  纪晓岚喜欢安静,更喜欢和珅。

  他期待,他盼望,他在想。

  

  明儿别来,没你的酒。

  呦呵——哎呀——

  我还不知道你嘛,纪大人。

  

  “‘明儿别来,没你的酒’,这话是假的吧?”

  “是真的啊。”

  “得了吧。是真的,你打扮得这么齐整给八哥儿瞧呐?”

  “给八哥儿瞧怎么了?八哥儿也比你有良心。”

  

  说不让你来,你还真就不来了?

  纪晓岚也实在是久等了。

  他等久一点是有道理的,为这端午节打扮自个儿的可不止他一个。

  

  纪晓岚循声睁开眼,就看见一团黛绿裹着光影连蹦带跳地滚了进来,仿佛前院儿的槐树成了精——这着实不能怪他,毕竟他是个高度近视。然而他与这团黛绿太熟悉了,实在不必看到相貌再认人。他照旧赖在躺椅上撇着嘴,一点儿起身的意思都欠奉,眉眼却不由自主地弯起来;只这么一个细微的表情,他整个人却好像都变得鲜活了,连那件水色的马褂上都流溢出一层浮光。

  

  啊,我实在是太喜欢。这是子恪送的湖光山色。

  青山流水。

  一个不动不摇,一个滔滔不绝。

  这里看上去很真,很有颜色,让我想起草堂春睡的光和影,当然,还有风。

  有风。

  吹起吹散,都要靠风。

  风啊,根本看不见,抓不着,可凡它到处,你总能知道。

  就像情,就像爱,就像那些小小的喜欢。

  他们都是何等聪明的人,相互的感情,谁也瞒不过谁去,当着对方的面越说不在意反倒越是显出在意来。

  你都不在乎,还有意说它做什么。

  真不想让我来,你还给我送酒送信……送五彩线?

  

  子恪这里,纪晓岚的心意,和珅全都领了。(因为子恪把变态全部传送给可怜的不听了,黑暗啊!阴谋啊!)

  那坛酒,他珍而重之拿个楠木箱子搁了,连着纪晓岚给他的八个字一起放好。

  五彩线,他自己给系在了手腕上,没告诉任何人,连最亲近的刘全都不知道。和珅是连衣裳都要别人帮着穿的,这细线,他一人怕是系了好一会儿才系上吧。

  

  “慢着,再……拿一坛雄黄酒,要小坛子的。”和珅又把手背了回去,好像不想让人瞧见似的,“还有,把我那身儿黛绿绣团纹的衣裳找出来。”

  

  要换衣裳。

  什么衣裳?当然是那件黛绿绣团纹的衣裳。

  他又显得年轻了好几岁,好像还能追回过去的时光。按理说这样的衣裳该早不合穿了,早已不是穿这个颜色的时候了。

  和珅黑着脸张开双臂,刘全立刻尽职尽责地凑上去给他更衣。他原本穿着一件深褐色偏大襟的马褂,显得老成又稳重,这会儿换上了一领碧色,连人都年轻了好几岁。衣裳穿脱之间,和珅的手腕上不经意晃出一截细细的彩线,又很快被衣袖遮住了;然而他却不知为何平息了怒气,甚至眼角也微微眯起来。刘全察言观色,立刻奉承道:“老爷穿这身儿衣裳真好看,精神!满北京都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好看的来!”

  刘全这次,倒不全是奉承。

  他一定是真觉得精神又好看的。

  要去见纪晓岚,和珅是高兴的,期待的,盼望的。他不必再去想什么别的,他想着纪晓岚,想着一会儿就要见到他。

  他只想着纪晓岚。

  纪晓岚见了我,会是什么反应?他会不会说我这身衣裳好看?

  他在家做什么呢?过节了,他家里有人没有?有没有别的亲戚朋友?

  一会儿我要跟他说什么?

  那字条儿的事我指定要问,到时候看他什么反应,一定要盯着他等他回我。

  这一回,是真是假,他要求个明白。

  纪晓岚也一定会给他个明白。


  和珅没拿扇子,提着酒和粽子就出门去了。

  你来时,春山噤。

  “你怎么来了?”纪晓岚眯着一只眼,扬着眉毛看向和珅,嘴角挂了一点看似是浮于表面的笑意。

  “我来瞧你来啦!”

  还问我呢,你不就等着我呢吗。

  和珅一见纪晓岚,就什么都明白了。

  

  “昨儿不都跟你说了吗?没你的酒,啊,走走走。”

  “哎哎哎老纪老纪……真没有?”

  “啊。”

  “没酒也没关系……”

  

  和珅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一副刨根问底的架势——你就不能明白告诉我吗?说等着我来,有那么难?

  是有那么难。

  让他嘴上承认,比让他心里承认,难了不知道多少倍了。

  于是和珅不再问他了,和珅吻他。

  这是不要你答的。

  紫藤萝从花架上垂卷下来,遮住了两个人紧贴着的身影。薰风卷起两张衣角,满意地把黛绿与水蓝叠在了一块儿,打个旋儿又走开,吹散了一句没头没尾的呢喃低语。

  “——有人就行。”

  风从十几二十年前吹过来。

  和珅所有的问在这一刻都得解了。

  


草堂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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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和纪】梦三番(下)

【纪和纪】梦三番(下) by 不听不听

/*

  玉露金风。

*/

  夜已很深了。

  和珅刚打发了花剑盟,转回屋里靠在了床上。

  他扯了两个枕头来,靠得不高不低,又拉上被子往下睡了睡。

  和珅躺了一会又睁开眼睛。

  和珅的母亲去世很早,他长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唱歌儿哄着他睡觉。他本来以为自己并不需要,可听了一次之后,日日都在想。

  这样下去要误大事。

  和珅往袖筒里掏了掏,拿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片来。

  “金玉其性,芝兰其情。”

  是那张桃花签子。

  这哪像是说姻缘的,分明是说人的,倒也巧,人还真就是这么个人。

  这么一个人,恰恰就让我遇上了。

  和珅轻轻笑了一声,倒也是巧。他第一次见纪晓岚,想来比纪晓岚见他要早得多。

  紫禁城的天从来很高,随随便便伸手是够不着的,再高的地位再大的权势都捅不上天去。只要有机会,只要有本事,你尽可以无休无止地长。心有多大天都容得下你,这里离人向往的高处最近,离更上层楼也最近。

  和珅就是在那儿遇着纪晓岚的。

  明明好几个大臣走在一块儿,和珅只一眼就看见了纪晓岚。

  朝上大人和珅是见过不少的,可要说跪着站着几个时辰下朝还是这么笑的,却只这么一个。他走得那么轻那么快那么好看,袍角飞动,神采英拔,边上的人甚至要小跑着才能赶得上。

  但就是跑着他们也愿意追。

  那一身的朝服多漂亮啊,我要是,要是也能像他那样!

  要是能和他站在一起,就更好了。

  当时他只匆匆看一眼就急忙低下了头,等后来他进了官爵,宫里行走着指望再见那人一次,却怎么也碰不上了。

  纪晓岚身边一直有很多人,他待人真诚无以,掏心掏肺,又爽快大方。倘你真见识过他的好处,往往要惊讶于这世上竟有这样的妙人。

  和珅叠起字条又塞回袖子里,他最讨厌的地方就在待谁都好,尤其是待那些酸腐文人比待我都要好。

  他们有什么好的?会写两个字罢了,多半都读书读傻了忒不懂事。

  到底是风流才子,见了谁都喜欢。

  和珅把胳膊塞进了被子里侧身躺了,没过多久又把手伸了出来折过去在自己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刚开始还有些不习惯,拍着拍着就越来越顺手。

  “你给我唱支歌怎么样?”

  和中堂忽然像个孩子似的把头埋进被里。

  “好。”

  “律转东皇,九十春光,从头又到。

  “旭日东升,和风乍暖,腊雪全消。

  “策蹇闷游西郊,观不尽嫩柳垂青,桃英含笑。

  “本待要沽酒寻芳,怎奈这困人天气,春兴无聊。

  “似这等美景良辰,玉人儿在何处,喜孜孜醉赏花朝。

  “打点诗囊,付与霜毫,写不出千缕愁怀,人有何心再过那流水小桥。

  “不如归去好。

  “只等到柳陌阴浓,再来听黄莺高叫。”

  ……

  

  “大人……大人……”

  “完事儿啦?”

  “还没动手呢!”

  “啊?这都什么时辰了?天都要亮啦!”

  “大人,大人!那儿有个人一直待着不走,这咱没法儿下手啊!”

  “你不是号称江湖上行走惯的吗?就没什么迷烟儿啊,暗器啊……除了你那破刀就没别的玩意儿了?”和珅打了个哈欠。

  “……哎哎哎,有是有,可这人……”

  大晚上跟德祥在一块儿,不是那什么于丁还能是谁,和珅拿手在脖子上比了一下:“还用我教你!嗯!完事儿拖出去随便找个地儿埋了,记着打后门走,啊。”

  “得,我这就去。”

  “收拾干净喽!”和珅心里有些担忧,后脖颈没来由直发冷,忍不住又抬手摸了摸。

  和珅踮脚瞧了瞧纪晓岚的屋子,黑着灯呢,人怕是早睡了。算来他有大半天没看着纪晓岚了,一直没见他出门,屋里关着不定又打什么算盘呢。

  盯着我咬着我,有意思吗你。

  和珅踱到他屋门口,无意轻轻推了推门。

  门开了。

  这纪晓岚,怎么老也不知道插门。和珅咂了咂嘴,轻手轻脚迈进屋子里,趁着月光一点点往里屋摸了去。

  床上没人。

  和珅一盆凉水从头泼到脚,整个人激灵着打了个寒颤。

  天爷啊。

  他是……是算出我要杀德祥了。

  纪晓岚……纪晓岚!你你你你这么聪明做什么!

  到这时候你还不肯放!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和珅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子里,刚扯了嗓子想叫人又住了声。

  这哪儿还来得及。

  

  “纪大人,我是真顶不住要睡了,还有什么事儿咱们明儿再说也不迟。”德祥又打了个哈欠。

  “哎,良夜如此,话说不尽。”

  “纪大人您也太能说了,要不怎么指您陪王伴驾呢,德祥我这回是领教了。天一擦黑您就上我这儿来了,瞧这都后半夜了,看您也累了,咱们歇吧,啊。”德祥扶着桌子起了身,“来,我送您。”

  “我今儿要是走了,明天可就没人听了。”

  “纪大人您放心,明儿我一准还听。”德祥又打了个哈欠,“啊——我跑不了,就这儿等着您。”

  纪晓岚只是笑,拉了德祥又坐回去。

  “哎,没说完呢。”

  “纪大人,我听出来了,这我还懂,您真是顶会说故事的人,说得真叫一好听。”可再好听也不能老听不是?德祥觉得越来越困,脑袋发沉直往下点。

  “这算什么。”纪晓岚弯了眼睛,“更好听的还在后边呢。”

  德祥歪着头就睡了过去。

  屋里静了。

  纪晓岚忽然觉得极端疲惫,他使劲睁了睁眼睛,伸手准备把德祥拍醒。

  门响了一声。

  他连忙猛摇了摇德祥,可对方竟仍然昏沉不醒。纪晓岚撑了椅子想站起来,却发现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有一人推门进来,手里稳稳拿着刀。

  这和珅真是疯了!自己在这儿看着,他还敢让人对德祥下手?

  花剑盟和纪晓岚眼睛一对上,心里就暗道不妙,分明到时候了,这人怎么没晕!他几步抢上前去,纪晓岚震惊之下未及出声就让人死死捂住了口鼻。

  花剑盟站在纪晓岚身后,手掌紧紧按在他嘴巴上,虎口合住捏死他的鼻子,为防他抓自己的手又弯了另一只手臂用肘弯牢牢护住手掌。

  这是杀招!

  纪晓岚睁大眼睛。

  和珅,要杀我。

  他终于是要杀我了。

  窒息感来得比想象的还要快。他抬手去掰捂在自己脸上的胳膊,可只如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好难受。

  他只想要吸一口气,哪怕一丝也好,可进气的通道让人彻底堵住了。这人看上去是杀惯了人的,一丝犹豫都没有,手掌大而有力,单靠一只手就把他捂得严严实实。

  “呜……”

  花剑盟已经感觉到手底下的人开始痉挛。他这么杀过不少人,手上都是有数的,知道他再挣那么三五下也就差不多了。

  一下。

  两下。

  “住手!!!”

  花剑盟被这一吓,手上立马就松了劲。

  和珅提着刀跨进来,第一下起势拔刀,第二下刀锋就削在花剑盟脖子上。

  和珅再没理会他,扑在椅子上看着纪晓岚目眦欲裂,伸了手去却不敢碰他。

  “纪晓岚!纪晓岚!”和珅轻轻摇了摇他胳膊。

  纪晓岚闭着眼睛。

  和珅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气儿了。

  怎么会没气呢,和珅懵了。

  是我来得太迟?

  和珅用力咽了口唾沫,直着眼睛不停去抚纪晓岚的心口。

  你别死啊。

  你死了谁陪我啊。

  谁听我说话啊。

  我又陪谁去?

  万种千般说不尽!

  和珅忽然想起前事,贴着纪晓岚耳朵就说:“那桃花签子,你不想知道上头写的什么?”

  你是不是又装着逗我玩儿呢?

  “金玉其性——”

  纪晓岚仍没什么反应。

  “芝兰其情!”

  他还是没有醒。

  “那是说你呢!”

  和珅期待着他睁开眼狡黠地朝自己笑——哎呦和大人,憋死我了,就等着你这句话呢,早说不就完了嘛。

  可是没有。

  和珅彻底慌了。

  他要是真死了!

  “不行啊……”

  “不行,我告诉你。”

  “到哪儿你都得让着我,不许……不许死在我前头……”

  和珅一刻不停顺着他的气,忽然觉得纪晓岚胸廓动了动,接着就见他喘息着睁开了眼睛。

  “纪晓岚!!!”和珅又是惊又是吓又是狂喜难言,拉了他的手笑得不知如何是好,看着比哭好看不了多少。

  纪晓岚睁眼见是和珅,很快又合上眼睛。

  “纪晓岚!”和珅吓得又摸了摸他的脸,却觉得触手滚热,“嗬!这怎么了这是!”

  纪晓岚没理他,轻轻喘着气转了身子缩着,把烧得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的椅背上。

  和珅搓着手讪讪退了半步。

  纪晓岚什么时候生过病啊。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身体向来很好,从小到大这么多年愣是一场病也没落到身上,对此纪晓岚一向是颇为自得的,平常有了机会总要在人前夸耀。

  他多骄傲。

  是我伤他的心了,我把他气坏了。

  我让他输得彻底,让他无力反抗,可他仍然不肯屈意服从。

  也就是纪晓岚啊。

  这日子要是没了你,还算个什么日子。

  差一点就再没有愿意陪他吵架的人了。

  差一点连着陪他演戏,陪他说话,陪他喝酒,陪他喝茶的人都一并没有了。

  差一点,也再没有肯搂着他拍着他哄着他给他唱歌的人了。

  那怎么成。

  那还怎么过。

  那还怎么活。

  就算天容得下你,地若不肯托着你,再高也高不过河深海深去。


【纪和纪】梦三番(中)

【纪和纪】梦三番(中) by 不听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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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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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三日太好了些,好得像一场梦,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眨眼就醒了。

  纪晓岚一直不愿承认,他对和珅的感情是会误事的,直到菏泽知府刘舜民赴京告状惨死在直隶。

  那是纪晓岚的故乡,那个一心为民的好官,身上载着一州一府老百姓的希望,死在那里。

  他死的时候,我在做什么?

  是在闻香楼写对子,还是……还是在茶馆看人遛鸟斗蛐蛐训狗咬獾子?抑或是在戏园子里给台上的角儿喊好?纪晓岚不敢想。刘舜民的脸,鲜活的脸,殷殷看他,对他说着话,一直在他眼前来回地那么晃,他没别的法子解脱,只能一遍一遍抄着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难怪他不信我,他不信我是我该受的,是有道理的,我根本不值得为他所信。纪晓岚觉得自己实在太没有本事,武不成武,文不成文,他力不从心,惶惑无以。

  皇上不喜欢纪晓岚,不喜欢刘知府,皇上要的是和珅。他已经有一个和珅了,却还想要更多的和珅,宁肯要第二个和珅也不愿意要纪晓岚。

  是啊,谁能不喜欢和珅呢。

  纪晓岚这样的,实在很不讨人喜欢。他入朝为官二十年,就忙着一件事儿呢,盯人——盯着文武百官,盯着皇上,就等着他们做下错事呢。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叫人喜欢呢。

  最后一遍抄完,纪晓岚搁下了笔,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话不妨照说,事不妨照做。旁人没能做到,归到他这儿避无可避,总要接着续下去。他身后再没旁人了,如果连他都让,这天下的事还有什么指望?

  可又有谁来度他呢。

  

  山东的事儿终于又提了上来。

  再见德祥的时候,纪晓岚明显觉出不一样来了。

  “纪大人,今天慢待您了,不迎不候的,啊,您可别挂在心上。我这是啊,借酒遮脸,要跟您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辈子呀,嘴大肚小,没咽下过什么东西,我是属鱼鹰的命。我捞来的东西,全他妈孝敬给京城的那帮大人们了!”

  纪晓岚抬了抬手:“这话咱可得说清楚喽,我那十万两不算啊。你们说好了那是润笔!”

  “对对对对,润笔,润笔。我好歹呀,还留下了一副对子,让我能报答皇恩,日日自警。可那些喂不饱的大人们,他们能给我什么呀?我德祥真要遇了难,他们谁为我遮风挡雨呀?和珅?他怎么不敢来见我呢?”

  和珅他当然不敢来了,轮着他救你的命了,可你的命怕是谁也救不了了,那是皇上要的,谁也没法儿保。

  “那,他不来见你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呀。”

  德祥倾身过去跟纪晓岚挨得更近了些:“因为他知道。他知道我的劫数到了,到了该拉我一把儿的时候儿了,可是他不想拉我,他躲了。躲到我被锁拿京城,您放心,他的病啊,就全好了。”

  你倒是明白他,纪晓岚顺着德祥的话就往下说:“嗨,那你既然知道他们这帮人这副德行,你干嘛平时还孝敬他们呢?”

  “纪大人您是天生的才子命里的贵人,您不懂我德祥的艰辛呐。”

  纪晓岚呆住了。

  这话他像在哪儿听过。

  是和珅吗?和珅说过这话吗?他竟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这不可能啊!他说的话我该全都记得才是。

  德祥仍继续说着:“我德祥是个满人,满人里头,我是爱读书的,我从小儿就爱。”

  是个满人……爱读书的……从小就爱……

  纪晓岚转了头去,可是德祥的声音还是往他耳朵里灌。

  “人家,玩儿鹰遛鸟儿,咬獾掐蛐蛐儿,外加听子弟书,人家从小到大活得那多快活呀。”

  玩儿鹰遛鸟儿……咬獾掐蛐蛐儿……听子弟书……从小到大……从小到大……

  德祥说到这儿停下来等着他,纪晓岚忙回道:“嗯我见识过,见识过……前些日子……和……和大人带我在京城都见识过了。”

  “我不想那么活着。”

  你不想那么活着,那你想怎么活?你原来想怎么活?

  “我爹晃悠了一辈子,临终前嘱咐我说,让我读书上进。我读书了,我上进了,乾隆七年我就是进士题名,我不容易呀。我当这个山东巡抚,我不算空占位子吧?可是我当上这个巡抚了,我就不敢像从前那样想,当清官了。”

  你读书了,你上进了,那怎么……怎么就到今天这步了呢,怎么就成这样了呢,怎么就如此万劫不复了呢!怎么就回不了头了呢!怎么就……要送了命了呢……

  “这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

  到底是为什么啊!

  纪晓岚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不记得自己冲动之下对着德祥许了什么,更不记得自己急不可耐地落笔写了什么东西给他,直到他翻开那一册厚厚的空白的所谓和珅的账本。他像被人从脑后猛打了一棒子,说不上是现在才糊涂过去,还是现在才清醒过来。

  怎么会是这样!

  “德祥……你!”

  “我什么呀?纪晓岚,你遭道儿了!雷霆雨露,莫非皇恩,恩出自上,你有什么资格写字据保我的平安啊?啊?”

  “你!”

  坏了,坏了,全坏了。

  “你这是大逆不道!你这是不臣之心!就凭这点,我就能把你充军咯!你还来拿我?你做梦去吧你!”

  纪晓岚颓然放下了空白的账本,急喘了几口气,我上当了,我上了一个生平从来没上过的大当。

  我有什么本事,保他不死。

  

  “老纪,你这可是欺君呐!”和珅的扇子在桌子上啪啪地敲。

  纪晓岚坐在酒桌边木然点了点头:“是啊是啊是啊……一时糊涂。哦对了,德祥还跟我说了话了呢。”

  “嗯?”

  “他说啊,昨儿晚上,你又收了他一份儿孝敬。”

  “他怎么这么说,他什么意思啊!”和珅瞪圆了眼睛。

  “什么意思,这还不清楚吗?一手把咱俩全攥着儿了。现在好了,在皇上面前,咱都一样,全是罪臣。”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喝了两杯苦酒。

  “苦啊,和大人呐,你想想咱们两个,啊,斗来斗去斗了这么多年,没分出个胜负来。这回好了,俩人一块儿,栽在德祥这条小阴沟儿里头了,哼。”

  “行,老纪,你认栽就行。嗯?”和珅看了纪晓岚这么多年,今儿这副样子也算头一回见,他又使扇子在桌上指了指,“好在,这条小阴沟儿还不至于淹死人吧?啊?爬出小阴沟儿就是太阳地儿!”

  “你啊,你就不怕太阳给你烤焦咯。皇上现在可是在着急上火呢啊。”

  “他着急有什么用啊,咱们不是没证据吗。”

  “怎么没证据呀,有……”纪晓岚说了一半才反应过来,“嘿,和大人,你这是要骗皇上啊?”

  “这怎么能是骗呢……没想骗呢,这不是事情,逼到这份儿上没法子了嘛!是不是?”和珅转头继续往下说,“再说这事儿,能怨咱们吗?要怨,也得怨皇上。”

  纪晓岚立马看向和珅,神情难掩震惊:“呦,和大人,你,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呀?”

  “我怎么说话呀?我怎么说话呀?咱哥儿俩都被逼到这份儿上了,我抱怨他几句还不行吗?”和珅说着飞快瞟了纪晓岚一眼,又把头拧向另一边。

  “嘶——”纪晓岚吸了口凉气,“哎和大人,可是我觉得你从来都是不见皇上半点儿过,只记皇上万点恩的人呐。”

  “谁告你的?啊?你不知道,我跟你说实话,我对他抱怨大了!”

  和珅继续发着牢骚,纪晓岚揣着手听着应着。

  他看纪晓岚没多大反应,提高了声音:“我可告诉你纪晓岚,这次啊,你也休想把自己摘干净,啊!你假传圣旨这是多大的罪过儿啊,啊你连奸臣都不如,你简直就是叛臣。嗯?”

  “对对对对……我认栽了这回,我认栽了。”纪晓岚把袖子里的手拿出来放在腿上使劲擦了擦手心的汗。

  “哎认栽就行。”和珅满意地拍了拍纪晓岚的手臂,“哎!”

  纪晓岚面向和珅,又挪着胳膊靠近了点:“啊?”

  “这回咱俩务必要统一口径啊,见着皇上,啊,要异口同声地说,没有找到证据!”

  纪晓岚连连点着头:“哎,我听你的。”

  和珅给俩人的酒杯又倒上酒:“嗯,喝一口儿。”

  纪晓岚举起酒杯,长叹了一口气。

  “干嘛呀干嘛呀,叹什么气呀?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块儿办事儿亏得慌啊?我实话告诉你吧老纪,和你这样的叛臣孽子在一块儿,哼,我还觉得亏得慌呢。”

  “哎行了行了行了行了,别说那么多了,我知道我自个儿是谁了行了吧?”

  “哎。”这还差不多。”

  “来来来……这回我全听你的,你带着我玩儿,啊。”纪晓岚说着举起酒杯,俩人杯子一碰,轻轻一响。

  和珅松了口气,笑了一下:“酒也喝了,我就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刚才说让我带你……玩儿?”

  “对。”纪晓岚一点头。

  和珅忙接道:“那咱就说定了。以后咱们俩手牵手儿!齐心协力,一块儿办事!”

  “齐心协力,行。”纪晓岚自己念了一遍,又点了点头。

  “你想想,只要咱俩互相不找别扭,天下还有什么事儿难得住你我?连皇上都能听咱们的了,那天下还有什么办不成的事儿啊!”和珅又拍了拍纪晓岚的胳膊。

  纪晓岚忙抬了手阻他:“我说我说我说,和大人,这话可千万别让皇上听见啊。”

  “啧,没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是济南,他听不见!”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你知我知!”和珅使劲点了点头。

  “齐心协力?”纪晓岚仍忘不了刚听的那四个字。

  “齐心协力!”和珅说完看纪晓岚还抄着手垂着头,搬了板凳就凑他跟前去,“老纪!”

  “啊。”纪晓岚又应了他一声。

  “你跟我,啊?我们俩人之间,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们俩人?”纪晓岚眨了眨眼抬头看了和珅。

  “我们俩!你!我!”和珅拿扇子在纪晓岚心口轻轻戳了戳。

  纪晓岚猛向后一仰拉开两人的距离,又慢慢坐回去。

  你,我,我们俩?

  你……我,我们俩。

  好啊,听着真好。

  

  纪晓岚毕竟还是纪晓岚,到底还是没忘了自己到山东来是干什么的。

  “五十万整啊……”和珅说着摸了摸自己袖口。

  纪晓岚眼睛紧紧跟着和珅的手,口中喃喃道:“也好也好。”

  和珅这时候却背了手:“哎,不过我送给你五十万两银子,你得让我说说。”

  “你说你说。”纪晓岚主动把耳朵送了上去。

  “纪晓岚呐。”

  “哎。”

  和珅拍了拍纪晓岚的手臂:“说到底呀,你还是一个,假道学,伪君子。”

  纪晓岚听着就点了头,垂了眼睛又抬起手掌。

  和珅一把按下纪晓岚的手腕:“先等会儿。”

  “嗯。”纪晓岚又应了一声。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替我跟德祥打掩护你没落到什么你觉得亏了?”

  纪晓岚又点了点头,紧跟着就抬起手。

  和珅再次按下了他的手腕:“等会儿等会儿。你是不是觉得,反正已经是欺君了,再受点儿贿赂……也没什么,是不是?”

  纪晓岚还是点头伸手。

  “等会儿。”和珅拍开他的手,“我告诉你,你记住了,啊,我今儿送你五十万两,这可是你一辈子第一次受贿,而你接受的贿赂——是我和珅给你的。”

  纪晓岚仍然点头:“记住了。”

  五十万两银票,和珅绕了又绕,还是拍在了纪晓岚手心里,扭脸笑着就走了。

  纪晓岚在屋里数着银票只觉得触目惊心,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这次,皇上也保不了你了。

  

  纪晓岚清早就出了门,转了好几圈才在后街茶摊上找着了正喝茶的皇帝。他略踌躇了一会儿,走过去轻轻咳嗽了几声吸引皇上的注意。

  皇帝把茶碗往桌上一磕仰头瞧着他:“怎么朕走哪儿你跟哪儿啊还躲不开你了!”

  纪晓岚马上赔了个笑脸给皇上看:“皇上,臣犯下罪了,来请皇上治罪。”

  他说完就低了脑袋等骂,皇上偏头又瞧了他一眼:“又犯罪了?怎么一到山东来就犯罪呀?你对这犯罪是有爱好是怎么着?”

  纪晓岚连忙否认:“嗯不是不是,皇上,这回臣犯罪,完全是因为,如果不犯这个罪呀,就不能完成皇上您派给我的差事。”

  “嘿,怎么说话呐!你犯罪合着是朕的错儿啊?”

  “哎皇上能这么想做臣下的就是死,冤死了,也……也不叫冤了。”纪晓岚看着皇上抿了抿唇。

  “有你这么回话的吗?!说说你犯什么罪了!”

  “皇上,臣犯的是……欺君之罪。”纪晓岚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几分,“臣跟德祥说只要他认罪臣就能保他不死。”

  皇上听到这儿就站了起来:“哎你是来治德祥的罪来了还是来救他的命来了?嗯?”

  “我……”纪晓岚看了看皇上,又赶紧低了头。

  “哎,你说饶了德祥就饶了德祥啊?咱们俩是谁皇上啊?”

  纪晓岚连忙抬头朝皇上伸手:“那还用问吗!”

  “啊,那得,这算一条儿,还有什么罪?”

  “皇上您先说说,这条儿罪能不能免了呀。”纪晓岚小心瞅了皇上一眼。

  “不好说!那得看你还有什么其他的,欠砍头的罪。”皇上敲着折扇从他身边走过去。

  “皇上,如果这条儿罪您不能免的话那其他的罪,臣也就觉得没有必要说了。”纪晓岚跟着皇上转了身,“反正是个砍头嘛,那您砍好了。”

  “死到临头了还讨价还价,啊。行,朕先把你这条儿免了。”

  “谢皇上!臣以后再也不敢犯罪了!”纪晓岚一听皇上这话立马就笑了。

  “从今往后,谁说你有往后了?”得寸进尺了还,“接着说,底下还犯什么罪了。”

  “底下……底下没有啦。”

  “底下就没了?”

  “没有了,再底下就是和珅犯的罪了,完全都是和珅犯的罪了。”

  “哈!和珅又犯什么罪了?”

  纪晓岚放下烟杆从袖筒里掏出银票就朝皇上走过去:“哎呦皇上诶,您看看您看看,这就是和珅贿赂臣下,包庇德祥的证据。他给了臣这么多银子就是想要我一个签字,要我在查账的单子上的一个签字。您看看,您看看,五十万两银子呀,听着都瘆得慌!”

  皇帝接过银票随手翻了翻。

  “他和珅,就是同时做着十八个大学士,他也,他也赚不了这么多的银子呀,啊?臣就是为了这份证据呀,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呐。您看看这证据。皇上,我早就跟您说过,和珅是个贪官,他是本朝最大的奸臣,您就是不信,您看看,您现在看见证据,傻眼了吧?伤心了?您要还不信,咱们就带着这些银票,到开出这些银票的钱庄去,咱们一查,和珅德祥搜刮山东民脂民膏的罪证都在里头,咱查查去!”

  “不用查了,啊。”皇上把银票塞纪晓岚手里,转头又坐了回去。

  “皇上您是真伤心了呀?”纪晓岚又跟着他往回走,“不去也好皇上,免得您受更大的刺激。您就下一道圣旨,臣这就去把和珅给您抓来。”

  “不用抓了,人在这儿呢。”

  “啊?”和珅在这儿干嘛?

  “和珅呐,出来吧。”

  和珅摇着扇子带着刘全就从巷子后边晃悠出来。

  “哎呦瞧瞧,晃晃悠悠一副得意的样子。皇上,您问问他,这银票哪儿来的,我保证他连哭都不会!”我就不明白到这时候你还有什么可得意的?

  “这银票都是朕的。”

  “当然了!他贪污的所有银子都是皇上的!”纪晓岚立马接道。

  “这银票是朕给和珅的!”

  “啊?”什么意思?

  “怎么了?朕信得过和珅朕信不过你!就是想看看你怎么处理这些银票。”

  怎么回事儿这个?

  “不是,不是,不是皇上这是,这凭什么呀皇上!凭什么您就信他不信我呢!”纪晓岚追着皇上就问。

  和珅瞪了眼睛胳膊直直一抬,拿扇子指着他就喝了一声:“大胆纪晓岚!!!”

  纪晓岚让他惊了一跳。

  “你还有脸问皇上,啊,我问问你呀,你见到皇上那天,为什么不立马自首啊?”

  “我……”

  和珅不给他半刻反应的机会,接连就问:“等到今天前来认罪,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这回咱俩务必要统一口径啊,见着皇上,啊,要异口同声地说,没有找到证据!

  酒桌上和珅对他说过的话他一字一字记得清楚。

  “不……我我我那不是……”纪晓岚低头看着皇上牙关都在打战,待回头对上和珅的眼睛却一下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为了……为了稳住你吗?”

  皇帝翻起眼睛瞄了和珅。

  和珅暗吸一口凉气,嘴上说得更狠:“稳住我?想骗我?啊?你不就是想让皇上看一看,我和珅,是不是一个大贪官大奸臣,对不对?啊?”

  纪晓岚张口结舌,看着和珅眨了眨眼——怎么是这么说……

  “纪晓岚呐,你太没良心了呀!就为了证明你的一个想法儿,你,你连皇上都敢骗呐!你对得起皇上吗?!”

  纪晓岚让他这一连串话冲得嘴唇都在发颤:“我……”

  “问得好!他气死朕了。”

  “就是。纪晓岚,你居然还觍着脸问皇上,为什么信我而不信你,为什么呢?就因为我是和珅,你是纪晓岚,啊!不瞒你说,我呀,跟你一分手,就去面见皇上自首去了。那你干嘛去了?啊?你回家睡觉去了!啊!你说皇上,对你能不起疑心吗?啊?哈哈哈哈!”

  ——那咱就说定了。以后咱们俩手牵手儿!齐心协力,一块儿办事!

  纪晓岚的话结在嘴边,轻轻抿了抿唇,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和珅却赶着又说了下去:“你以为你聪明,是不是?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话,告诉你,没门儿。”

  纪晓岚眨着眼睛,像是没听明白。

  “嗯?从今往后,我,跟你,啊,没有真话可讲,啊!我这颗心,早就交给皇上了!”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是济南,他听不见!

  “看好喽,”和珅用扇子戳了戳自己的胸口,“这儿,没啦,在皇上那荷包那儿,挂着儿呐!”

  ——我们俩!你!我!

  纪晓岚心头热血一下冷透。

  “听听,纪晓岚你听听,啊,你听听人和珅说的这段儿话,惭愧吧?朕也是这些年头一回听和珅这么说呀,这朕这些年就纳闷儿啊,朕对你不薄啊,没比对和珅差呀,可你怎么就不能像人家和大人这样儿跟朕贴心呢?”

  不是啊,不是啊!

  纪晓岚本以为给德祥写保命书是他生平上过的最大一个当,没曾想和珅早就在这儿等着他了。

  和珅等了多久了?

  他早就在等着我了。

  从“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那八个字就开始等着我了。

  他太知道我想要什么。

  “今儿朕明白了,你压根儿就没把心交给朕。唉……”

  “我……”纪晓岚看着皇上刚想解释,和珅就拿扇子往他脸上指,纪晓岚到了嘴边的话立刻又噎住,“你……”

  你给我倒酒,说要与我齐心协力,可就是这杯酒里你也一样下了毒,毒药沁到骨子里,跟着血到处冲到处涌,直把心都挫碎了。

  你为什么不杀我?留着我有用罢了。

  就是到今天,皇上面前,正好有用,派了大用,表了好大一个忠心。

  和珅留意到皇上光叹气不吭声了,赶忙又提了醒儿:“皇上,您接着教训他!”

  皇帝站起身看了和珅:“朕跟他没什么说的了。和爱卿啊,这趟山东朕没白来呀。朕认识你了,也认识他了,啊。”

  纪晓岚彻底低下了头,眼前模糊一片。

  “咱收拾了德祥,回到京城,朕好好儿地封赏你。你把心都交给朕了,朕能亏待你吗?”

  “皇上,您不管赏奴才什么,奴才都暂时替您存着,啊,给您好好儿看着!”

  两人一边说一边笑。

  “你呀,替朕看着纪晓岚就行了。”皇上拿扇子轻轻指了指和珅,“你能管着他。”

  纪晓岚使劲闭了闭眼睛,刚想摇头又生生停住了。

  “不是,皇上,人家是……一品大学士,还是由皇上管着吧!”

  “管不了啦!不听话!说一句呀顶十句没事儿挖坑下绊儿的,管不了啦。哼。”皇上说上一句半句就看纪晓岚一眼。

  纪晓岚低头一个字一个字听着,死死咬了牙。

  今天听着的话,这两个人说的话,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可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就是假话,气话,也都锥了心,听过了也得记着。

  要是都能忘了,那就好了。

  “呃,皇上,纪大人也不是……没有,优点的,你说他这五十万两银子他就……没敢收。”和珅指指桌上的银票朝皇上笑了笑。

  纪晓岚偏头避开两人的目光。

  “他是不敢收!他要收了朕抄他的家,砍他的头!


【纪和纪】梦三番(上)

【纪和纪】梦三番(上) by 不听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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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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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说说你纪晓岚做人是不是有问题呀?”

  纪晓岚手指拈了拈自己身上的罪裙,低了头就应:“是,是,皇上,臣做人有问题……做得实在是太差了,请皇上任意发落,臣……臣绝无怨言。”

  “朕给你找个师傅,让你跟他学做人!”

  这倒奇了,皇上这是上哪儿去给自己找了个师傅来?

  “谁呀皇上?哪位高人呐?”纪晓岚抬头就笑。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纪晓岚立马朝皇帝一鞠躬:“哎呀那我明白了,那就是皇上您呐!”

  “纪晓岚你真糊涂啊!你过去是科甲正途,老早就是天子门生了,朕用得着做这套吗?”皇上摇着头一脸的嫌弃。

  和珅扭头看了看皇上配合着点了点头,对着纪晓岚不自觉就抬了下巴颏。

  纪晓岚仍没觉出来似的,接着就问:“哎呦……皇上,那这人可难找了,那会是谁啊?”

  和珅终于忍不住指了指自己。

  就你还行?瞧把你美的,你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这才多大会子不见就够做我纪晓岚的师傅了?他直接朝和珅撇了嘴:“去。”

  纪晓岚这边一个白眼儿还没来及递过去,皇帝就适时开了口:“就是人家和珅和大人呐!”

  您说什么?和珅?

  纪晓岚脑子空空的,就听皇上说“胸襟大度”、“高风亮节”还有什么……哦够我学好几辈子的……什么就够我学好几辈子?他有什么好学的?欺上瞒下阳奉阴违见缝插针阿谀奉承?一样我也不稀罕。

  和珅看起来还有几分不好意思,冲皇上直笑:“皇上言重了!不用几辈子,够他学一辈子,就一辈子!”

  一辈子,就一辈子。

  纪晓岚忽然觉得事情也不至于那么糟。

  “纪晓岚即刻出狱,啊,从今以后呢,跟着和珅去体察做人道理。限你三日时间,免去一切职务,走街串巷体察民情。三日之后回来告诉朕你学到了什么做人的至理。”

  “和大人,和先生,您的话学生纪晓岚全都记在心里头了。”

  “哎呦我的先生哎,我终于有了先生了——”

  

  这头一天俩人也没约着,还是和珅打府里换好衣服出了门,溜达到草堂去把纪晓岚给薅了出来。

  和珅溜进草堂的时候纪晓岚正洗脸,他跳上去一把扯下对方擦脸的手巾又“哐哐”敲了敲脸盆:“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才洗脸呐!”

  “我……哎你给我拿回来!”

  和珅看他衣裳倒还算齐整,好嘛收拾得像模像样的还,拽了纪晓岚就朝门外头走。

  “哎哎哎哎……你急什么!”纪晓岚按了按让他碰得晃来晃去的脸盆。

  “还洗脸呢!甭洗了!你!罪人!洗什么脸!”和珅把自己的话嚼吧嚼吧,回头瞅了纪晓岚一眼。

  “罪……你才……罪人凭什么就不能洗脸?!”

  “再洗也是‘冶游失仪、有玷官常’这八个字儿!沾上就甭想洗干净!啊!”

  纪晓岚瘪了瘪嘴,任他拉着出了门。

  不跟你吵不跟你吵,你,和珅,我纪晓岚的好先生嘛不是!

  

  这是个大晴天。

  晌午和珅带着纪晓岚很有意境地逛了番青楼。当然最有意境的还不是和大人写的“闻香下马,抹黑上床”那八个字,有什么事比当朝天子看着你逛青楼更有意境呢?再数不出来了。

  俩人同皇上分别后,还真是走哪儿算哪儿了,和珅似乎也没什么主意,带着纪晓岚满大街的转悠,只越是人多的地方他越是爱去。好容易皇上给派了这么个倒霉徒弟,可不是越多人知道越好嘛!我今儿也算做了一回先生了,喏,就是纪晓岚,人称当朝第一才子,也得跟我学呢。

  我,和珅,那是皇上钦点的,纪晓岚的先生!

  和珅昂着头挺着胸拽着纪晓岚的手一路走着,心里甭提多美了。纪晓岚倒也十分配合,好好任他拉着走。唯一让和珅有点不大满意的是他的话总是很多。

  “和珅,你到底有多少钱啊,你自己数得过来吗?”

  “你管得过来吗?”和珅把纪晓岚扯近了一步又斜眼瞧了他。

  “哎要我说你贪了这么多年也该贪够了才是啊,怎么老也没个完呢。”

  “哦,老也没个完……那你说你的文章什么时候能写完?”

  “那可不是一个事儿啊和珅!我写文章和你捞银子能一样儿吗这个!”

  “我看着一样。”和珅撇了撇嘴,说了你也不懂。这徒弟……真是顶难教的主儿,这么多年他也不是没教过,你说这皇上也是,纪晓岚这样的三天能教出个什么来,就是三年三十年,也不定能调教好喽。

  “我听说……”和珅扭了眼睛看了看路对面的书摊子,“你们四库馆最近又来新人儿了?”

  纪晓岚一下就来了兴致,凑上前去挣开和珅的手就掰着指头给他数:“哎我跟你说啊,那真是了不得……有一……”

  和珅立马拍了纪晓岚的手打断他的话:“行了行了啊,我就问问,没工夫听你瞎白话。”

  纪晓岚悻悻放下了手,转眼瞧见对面摊子,眼睛亮了亮拉着和珅胳膊就跑去了。

  “哎哎哎哎你就不能慢点儿!书又跑不了!”

  

  

  后辈上来的贤才俊彦,纪晓岚总是爱惜的,人才嘛,那对大清国是有用的。纪晓岚喜欢他们,也同样喜欢和珅,说一样却又不大一样——是和珅太不一样。

  和珅是懂如何说话的。

  说话是件极讲究的事儿。会说话的有,却总占着说得太多的毛病,再好听的话说多了也要讨人嫌。不会说话的自然更多,若还硬是要讲,总要落个没人搭理的下场。另外有很多人天生来的不大会说,也不说自个不会,索性憋住不讲,生耗着叫你难受。到底有什么事不能明明白白讲出来呢?其实是实在本事不济,讲不明白罢了。人家也有道理:要真是会讲,我可不得成天说去!

  和珅既非闭口不言也非滔滔不绝,他说,且说得恰到好处。纪晓岚自认算是会说话的,可和珅比他还要会说,凡他愿意时,说的话直往人心尖儿上顶,到了地方是掐是挠都随他高兴。

  怎么就说得这么好听。

  叫他先生的人很多,小月这么叫,莫愁这么叫,平日里路上有谁见了他,也这么叫,就连皇上,曾经也这么叫过。其他人则要客气些,称他一声纪大人。

  和珅叫他纪大人,叫他纪先生,更多的时候,叫他纪晓岚。

  他是那么不一样。

  只有和珅,一边叫他纪先生,一边又拿他当纪昀纪晓岚。

  

  和珅进草堂是不大敲门的。

  那可能是一个上午,也可能是一个下午。

  和珅悄悄走到纪晓岚身后,伸了右手一下捂住他的眼睛。

  纪昀手上书猛然一抖,又急急顿住。

  “和珅。”

  和珅一时有些泄气,却仍紧紧蒙着纪晓岚的眼睛,就着他拿书的手随意往前翻了翻。

  “大学之格物致知……”

  “所以博其文也。”

  “诚意正心修身?”

  “所以充其体也。”

  “齐家治国平天下——”

  “所以措诸用也……师之所以教,教此而已——”

  “弟子之所以学,学此而已!”和珅对着念了出来,指节在书上轻轻一扣,“纪先生果然好记性!当真过目不忘!”

  “你这样我可就过不了目了。”纪晓岚把蒙在眼前的手掌拉下来,“别老这么瞎闹,要我哪天没留神反手给你一胳膊肘呢?”

  “哎,不会,先生君子!”和珅歪头想了会儿,“我就该一直捂着你的眼睛才好,照这么下去我什么时候及得上你?”

  纪晓岚先是愣了愣,转念又问和珅:“你就这么想追上我?”

  “天下读书人谁能不想?”

  “和大人也承认自己在读书人之列,难得难得!”

  和珅冷不丁又让他噎了,不服道:“读书的人,自然就是读书人了,何须再分个你我?”

  “好好好好,是,你当然是!”纪晓岚笑着看他——你愿意这么想,是读书人的福气才是。

  “我要是有你这样的本事……”

  纪晓岚抬手拦了他后面的话,一眨眼睛笑着对和珅说:“纪先生自然好记性,你要真这么想追上我,不如——”

  和珅瞪大眼睛望着他——不如怎么!

  “不如改姓了纪试试?”

  “纪晓岚!!!”

  纪晓岚仰头大笑。

  和珅望着他气闷。

  “我不看了。”纪晓岚把手里的书塞到和珅手里,又把双手举起来蒙上眼睛,“我全都忘了。”

  “哎——别介。”和珅收敛神色,上去把他的手扒拉开。

  纪晓岚睁开眼,见和珅正笑得高兴。

  “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纪昀脸上仍嬉笑着,说的话却认真。我所学的,我所会的,都算不得什么,纸上文章,游戏而已。

  而你,终将远胜于我的。


  说纪晓岚过目不忘,和珅原也是不信的,什么人能有这等本领?后来相处久了一点一滴看得真切,才终于深信不疑——世上竟真有这样的人。

  他是天才,天才到令人嫉妒。

  “那账本……你真背下来了?”

  若是别人说自己背下了黄克明那么厚一册账本,和珅理都不会理,可这是纪晓岚。纪晓岚这么说了,他免不得就要信。

  “你猜。”纪晓岚没有直接应他,笑着朝他眨了眨眼睛。

  和珅却没有笑,盯着纪晓岚上下来回那么打量,像是卯足了力气要揪出他的破绽来。

  和珅若真打定了主意,没有人是他的对手,纪晓岚无比了解和珅,也从来十分自知。他半开着玩笑说:“你把我脑袋砍下来,这账本不就彻底毁了吗?”

  “你以为我没想过啊。”和珅望着他凝了神。

  纪昀只消一眼就知道他真的在想,脸上的笑顿时挂不住了,而和珅抢在这时突然笑了起来,于是纪晓岚还没消下去的笑意又急急忙忙落回眼里去。

  两人对坐大笑着,像是真的都很高兴。

  我对你那是多大的威胁啊,整日地盯着你咬着你,那是一刻也不肯放。

  你为什么不杀我?你有多少的机会能要我的命!你怎么不动手呢?

  大抵是……一丝良知未泯,尚可挽救罢。

  总不能是为了什么别的。

  和珅说过的话,纪晓岚都记得清楚。

  “纪晓岚,我实在是不喜欢你。”

  “和大人,咱们俩彼此彼此!”

  和珅是明白说过不喜欢的,而且看那神态语气,真是十成十的不喜欢。这等事对和珅来说,也实在没必要作假的。更何况就算和珅不说,他也实在想得到。

  当时只有纪晓岚自己,笑着说了假话。


  过目不忘。

  真入了眼的人,纪晓岚也同样忘不了。

  纪晓岚看中了和珅这个人,而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他喜欢和珅,连带着他的没大没小不成体统,连带着他的阴诡狡诈无情无义。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是没有办法,等他反应过来,早已经脱不开了。

  和珅此人,别人都能喜欢,可是纪晓岚不能。

  纪晓岚是谁啊,万岁爷钦赐金烟杆的大学士,天下读书人的榜样,他该是和珅的死对头。可全天下的人硬压在他身上的对和珅的讨厌,都抵不过他自己对和珅的喜欢。于情于理于公于私纪晓岚都应该憎恶他,可是他没有道理的就是要喜欢。

  就是喜欢嘛,只喜欢而已,谁也不能说它有错不是?

  

  

  “我要这本。”纪晓岚拉了和珅的袖子。

  “怎么意思?”和珅伸头看了一眼,也不是有多好啊,怎么就看上了?他把手伸进荷包里掏银子,掏到一半觉出不对来:“哎——你是我什么人啊,我凭什么给你付钱啊!”

  “我今儿出门可没带钱。”纪晓岚说得理直气壮。

  “你带没带钱关我什么事儿?”

  “是你火急火燎硬拉着我出来的,得算你的。”纪晓岚拿起书往和珅肚子上拍了拍。

  和珅跟他没理可讲,白了他一眼掏了银子“啪”一下拍在摊子上,纪晓岚顺手点了点他手背:“哎,要不了这么多……”

  和珅一下缩回手:“爷我乐意!怎么着!察言观色察言观色!刚先生怎么教你的你都忘啦?啊???”

  “行行行行,知道您有钱,我在这儿谢您了,成不成?”

  “这还差不多。”和珅突然觉得这钱花得忒值。

  我花钱这是买我自个儿的快活!管他掏给谁呢!

  嗯!高兴!特别地高兴!今儿什么都不图,就图个高兴!

  

  纪晓岚买了书拿在手里,总算挪动了步子,跟在和珅后边没走两步指着前边的摊子又拽着人一起去了。

  “这摊儿怎么没人啊。”

  “看着旁边那个功德箱了吗,自己投银子的。”纪晓岚朝和珅伸了伸手,“快点儿的。”

  “哎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有谱没谱啊。”话是这么说,和珅还是拿了锭碎银子出来,刚要塞他手里就抬了手让纪晓岚一下抓了个空,“你是先生我是先生?”

  “……”

  “咳。”

  “行行行行!你是你是……”

  “嗯?”

  “啊?”

  和珅又咳嗽了一声。

  纪晓岚瞧了他一眼,笑着冲他一拱手:“先生——和先生——”

  “哎!”和珅雀跃着把银子丢进了箱子里才回了神,“这儿干嘛的?”

  纪晓岚指着桌上的桃花签子:“问姻缘。”

  “啊?”和珅立时皱了眉连连往旁边挪了几步,“我可不问。”

  “哎,一起问。”

  “这旁边不还有的是吗……”和珅说着伸手要往边上摸却让纪晓岚一下抓了手。

  “和大人还要问功名前程?做官做成你这样……已经到头了。”纪晓岚看着摊上花花绿绿的纸签子,语调轻快,“再问也没什么意思……”

  “我问这干什么,我家都好几个了。”和珅仍不大情愿。

  “许有不在你府上的呢。”

  “那我也不能都娶了,够了,啊,够了!”

  “呦瞧把您美的,您就是要娶人家还不定乐意呢。”

  和珅露出了不服的表情。

  纪晓岚马上一拍他后背:“试试!”

  “试试就试试……”和珅捋了袖子就够了一个纸条儿到手上。

  “金……”纪晓岚刚要看和珅就折了纸条收进手心里。

  “你看什么看什么看什么看!”和珅朝他嚷嚷着。

  “这有什么不能看……”纪晓岚够了两下没够着,伸手往旁边指了指,“哎你看——和珅你要不试试这个?”

  和珅一直盯着纪晓岚,眼睛一下没挪。

  纪晓岚已知道是不能成功了,望着和珅叹了口气——还真是学聪明了啊,不像以前那么好骗了。

  和珅紧紧捏了手里的纸条:“你要看再抽就是了,我刚给的银子够你把这桌上的玩意儿抽个遍了。”

  那跟你抽的能一样儿吗?纪晓岚看了他紧紧攥着的手,到底还是没有再去抢。得了什么好处了宝贝成这样……刚不还老大不情愿呢吗。

  纪晓岚抽签的时候,拉了和珅的手:“别走。”

  和珅刚准备说我没想走啊,纪晓岚就不着痕迹地松开了手,手指动了动把挑中的纸卷儿拉开。

  和珅伸了头要看,纪晓岚立马背过身去。

  “哎,老纪!我的都让你看了一眼了!啊?你有什么可藏的!”和珅使劲扳了他肩膀。

  那叫让我看了一眼?半眼都没有!现在知道着急啦,晚了!纪晓岚回身就笑:“你猜。”

  “我……”和珅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嘿我闲着没事儿猜这个干什么……不说拉倒。”

  “真不想知道?”

  “……”和珅瞟了他一眼——快点儿的!说!

  “远在天边……”纪晓岚略停了一下,剩下半截话说得又轻又快,“近在眼前。”

  “哦——”和珅恍然大悟,拿手指连连点着纪晓岚。

  “哦?”

  “小月姑娘!”

  “胡说八道!”

  人家杜小月嫁人都多久了……纪晓岚知道他是坏劲儿上来了跟自己瞎开玩笑,没搭和珅的话茬,低头把纸签仔细叠了叠收进袖子里。

  “走吧!”纪晓岚最后看了那小摊一眼,拍了拍和珅肩膀。

  和珅又好好跟在他后边随着他一起往前走了。

  他们也算逛了挺久,街上也慢慢热闹起来。正到了路口人多的地方,和珅抬手把那纸条随手一扔,纪晓岚忙回头去看,可人来人往的哪儿还见那小纸头的影子。

  “和珅!你往哪儿扔的!”纪晓岚低着头往回找。

  “我朝……”眼看着他一头要栽在后边人身上,和珅伸手就给他拽了回来,“哎我说你怎么回事儿,扔了就扔了,这哪儿还找的回来,甭费那劲儿了,啊。”

  “谁想找了谁想找了。”纪晓岚没好气冲他咋呼了两句,“天机不可泄露!我这是怕让别人捡去,坏了人家命数,跟你可没什么关系,啊和大人。”

  和珅啧了一声又扯了扯他:“哎!行了,咱们吃饭去。”

  “别跟我这儿咱咱的……离我远点儿啊,去,别碰我。”纪晓岚拍开和珅抓在他衣袖上的爪子。

  和珅揉了揉手背笑嘻嘻又扽了他一下,纪晓岚低头又在地上瞅了半天实在找不着才闷声跟着他走了。

  说扔就扔了,还笑得像朵狗尾巴花儿,真是没心没肝。纪晓岚愤愤地想,一会儿一定要多拣贵的菜点——反正都归和珅掏钱。

  

  在纪晓岚准备报第八个菜的时候,和珅终于忍不住按住了他的手。可人家是用嘴说的,按手没什么用。

  店家动作麻利得很,俩人桌上没一会儿就上齐了八个菜。

  纪晓岚猛一拍桌子。

  和珅吓了一跳:“怎么茬儿?”

  “忘了要酒了。”

  “一惊一乍……怎么,还想着药酒?上回还没喝够?”和珅龇牙就笑。

  纪晓岚顿时没了喝酒的兴致,连连摆了手:“算了算了算了……就这么吃吧。”

  和珅笑嘻嘻给他拿了个馒头:“警醒着点儿好好办差吧,皇上指不定在哪儿瞧着呢。”

  “皇上可忙着呢,没工夫跟着咱们瞎逛。”纪晓岚夹了一筷子肉,又在白馒头上重重咬了一口。

  “哎你慢点儿吃……”

  “噎死了可得算你的,得赔啊。”

  和珅跟着咬了口馒头:“你死了我赔谁去啊。”

  纪晓岚一下就让馒头噎了,摸着脖颈子使劲往下咽半天才缓过来气。和珅给他递了杯茶又在他后脊梁顺了顺:“不让你慢点儿嘛!”

  纪晓岚扬了扬手示意他不必再瞎拍了。

  “我要真死了,你……的确谁也赔不着。”

  “这倒省了。”

  “可不嘛。”

  “那感情好。”和珅又给他倒了杯茶续上,“茶里有毒,喝吧,啊。”

  “哎。”纪晓岚笑起来,举起杯子就全喝了下去,转过杯子朝和珅抬了抬手。

  和珅没有再看那空杯子,垂下眼重重啃了口馒头。

  “这下我什么时候死了,都得算你的。”纪晓岚说得十分轻巧。

  这回换成和珅死死把自己噎住了。

  纪晓岚倒了杯茶往他那儿推了推。

  “来,我给你倒的,没毒,喝吧,啊。”

  

  两人吃罢了饭都往椅子上靠,是菜太多了根本吃不下,俩人还比着硬往下吃,这么的就把人撑着了。

  和珅全然不顾自己也吃了好些正搁椅子上靠着,恨铁不成钢地朝纪晓岚点了点:“你看看你你看看你……”

  “嗯,这下饱了。”纪晓岚眯着眼笑起来,“一会儿咱们去哪儿?”

  “家去吧咱们,还去哪儿啊。”

  “万岁爷可说了三日,你这先生可不许偷懒儿。”

  “今儿跟着你可乱了套了,这一顿中午饭吃的,眼瞧这都要傍晚了……”

  “哎咱可得说明白,谁跟着谁啊这是!”

  和珅猛敲了敲桌子:“你!跟着我!”

  “哎,这才是了。”乱也是你带乱的。

  和珅忽然站了起来:“三日就三日!”

  “怎么的?”纪晓岚仰头瞅着他。

  “少一个时辰都不算完!”

  “啊?”

  “这三天里!你一刻都不能离了先生我,听到没有哇。”

  “哦——先生什么都教?”纪晓岚笑得狡黠。

  “哦——徒弟什么都学?”和珅也笑得狡黠。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哎我说和珅,你带我来这儿是干什么?”纪晓岚跟着和珅进了茶楼,“说书嘛!这我知道!”

  “不懂了吧,这晚上要是不听书,那就不算个晚上。”

  还真是,俩人刚进门的时候还没什么人,没过多长时间茶楼里就坐满了人。此处多是在家吃好了饭赶着来听书的,边吃边听的倒也有,只一般人都不爱这么干,吃也就是些花生干果,就着大碗热茶和半段隋唐咂吧个滋味儿。

  “这上头正好儿是间客栈,咱们晚上就在这儿歇了。”说书的已经开了腔,和珅抿了口茶两手一握就对着纪晓岚笑。

  纪晓岚瞪大眼睛:“你家没你的地儿住了?”

  “呸呸呸!”

  “真不回了?”

  “不懂了吧,这晚上要是回家,还算个什么晚上。”

  纪晓岚冲和珅竖起大拇指:“行啊和大人,这以前我怎么没看出来你。”

  “哎,行了行了啊,什么叫倾囊相授!啊?”和珅说着一拍胸脯,“这就是!瞧见没?”

  “哎哎瞧见了。”我瞧你是闲钱多的花不完了,“哎和珅我可告诉你,这晚上少了什么,那都还是晚上,变不了!”

  “切。”和珅扭头不理他。

  “不信?你看啊,就像这日子少了谁,也都是一样的过,翻不了天去。”

  “少了你纪晓岚……”和珅顿了一下,见纪晓岚正抬头看他,“那倒没什么。”

  纪晓岚摇头笑了。

  “要是少了我和珅!啊?”和珅一挺胸膛作大义凛然状。

  “怎么着?钱没花了?难受了吧。”

  “去!”

  

  书都说差不多了,和珅还嚼吧着花生出神。

  纪晓岚把桌边晃悠着的花生壳往中间扒拉了两下,随口就问:“哎说得怎么样?”

  “没你说得好。”

  纪晓岚没想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和珅反应过来差点一巴掌糊自己嘴上。

  “啊……走着走着,上楼去……”

  两人分了两间房各自进了屋。

  纪晓岚房里正收拾被褥呢,就听“咚咚咚”敲门声一直响。

  “行了啊和二进来吧,还知道敲门,真是懂事儿了。”

  门“吱”一声开了,和珅的脸一下挤进来。

  “呦,怎么着?”

  “纪晓岚你叫我什么?”

  “和……”纪晓岚抬眼就笑,“先生。”

  “哎——”和珅长长应了一声把手上的酒壶酒杯挨个儿搁在了桌上。

  “喝酒?”纪晓岚走过去捏起一只酒杯转了转。

  “喝酒。”

  “有毒?”

  “有毒。”

  纪晓岚看了和珅一眼,笑问:“还有别的?”

  “还有别的。”和珅把杯子从纪晓岚手里拿下来,倾了酒壶把两只杯子都倒满。

  纪晓岚没问还有别的什么,他只是喝了和珅倒的酒,如同他喝和珅倒的茶。

  如同他喝和珅倒的酒。

  如同他听和珅说的话。

  如同他看和珅演的戏。

  陪他喝酒,陪他说话,陪他演戏,纪晓岚似乎向来都很擅长,什么时候学会的却不知道。

  许是天性使然,用不着学的。


  纪晓岚没有主动问,和珅自己却不停地说话。

  这人留了胡子了,声音不再那么清亮了,是往下沉的,以前和我说着的是他喜欢的东西,哪一首词哪一句诗哪一首曲儿,说完念一念或唱一唱然后笑得开心。

  现在他仍然坐在我对面,仍又是他,仍还是我。

  他和我谈着他的为官之道,他的君臣关系,说着又似乎没有了兴趣,苦笑一声然后举杯一饮而尽。从一天前两天前三天前、一年两年三五年前,从尚称得上年轻的久远的时光一直到此时此夜,我听见不同的他,我认真听得他的一字一句,有些东西不再一样,有些东西却也永恒动听。

  哪还用你教呢,你说过的话,我哪儿还有不记得的。

  只是听不够,一辈子也听不够。

  

  这回倒是和珅自己先醉了,也实在是该轮到他醉上一回了。

  纪晓岚推了推趴桌子上的和珅:“哎,别睡啊,回你屋睡去……我可搬不动你。”

  和珅许是这一天走累了,趴桌子上睡得很沉,纪晓岚戳他胳膊他也没什么反应。没办法,纪晓岚走过去架着他胳膊把他拖到了床上,又拽掉他靴子扯了床被子给他盖上。

  “刚铺的床就让你捡现成了啊。”

  纪晓岚在床前站了一会儿,也轻轻坐上床。

  和珅吧唧着嘴哼了一声,像是憋着气,不大舒服的样子。

  纪晓岚小心往下躺了躺,拉严被子,在和珅身上轻轻拍了拍。

  “让你别喝那么多……”纪晓岚又把人往自己怀里搂了搂,怕他憋得难受,尽量不让他睡得太低。

  “我给你唱支歌怎么样?”知道和珅已经睡着了,根本不会应他,纪晓岚低低清了清嗓子就开了口,“好。”

  “东皇律转,梅雪飘香,好春光海棠枝上。

  “残篇掩却,莫负良辰,恰离了净几明窗。

  “且去沽酒寻芳。

  “缓步前溪,乱红深处,依然莺鸣柳浪。

  “春日融融,花香冉冉,最关情蝶舞蜂狂。

  “雾锁小桥旁,掩映着芳树浓阴,戏秋千半舞红妆。

  “绿阴深处,渔舟向晚阳,则见他轻敲船板,唱一句宦海茫茫。

  “归牧曲无腔,堪羡他峭壁层峦,万顷松阴,随心放荡。”

  ……

  纪晓岚不知道唱了多久才停下来,枕着胳膊看了他一会儿,又往前凑了凑,和珅一动不动睡得很沉。

  “和珅?”

  纪晓岚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

  “和珅。”

  纪晓岚轻轻叹了口气。

  “唱得不好。”

  其实他唱得已然很好,只是唱的时候不多,和珅要是能知道,定要叹一声可惜的。

  只是他此时闭着眼睛正睡得香。

  “我要说……”刚说到这儿他就止住了话头。

  我要说喜欢你,你能信吗?

  也不是说喜欢,怎么讲呢……纪晓岚揉了揉眼睛,纪昀看上你了。

  看中了,没旁人就是你了。

  可你不是个好人。

  “你怎么这么坏啊,啊?”

  “你有心吗?”

  “一开始我就知道,你跟我啊,打根上就不是一路人。”纪晓岚抬了眼,好像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但也没想能差这么多。”

  “你收银子的时候真有那么高兴?我收德祥的那十万两银子,可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嗨,要不怎么你能搂这么多银子呢,还是不一样儿。”

  “我怎么就……”

  可能有些人世上活一遭,并不是要找和自己最像的人。他们要找的人是不由自己控制的,是命里定的,老天赐的,就是一点道理都不讲。

  遇上了就躲不开,逃不掉,想忘也忘不了。

  尤其纪晓岚,更是忘不了。

  他们是什么时候遇上的?纪晓岚想起来就弯了嘴角。他第一次见和珅,想来比和珅真正见他要早得多了。

  紫禁城的地是平的,放眼望去又宽又阔,无论什么人打上头过都免不了要横生一股子豪迈气魄来,像是直接在山河大地上行走,无遮无挡,飘然无极,一步就能跨出百里千里去。

  纪晓岚就是在那儿遇着和珅的。

  他走在一列侍卫中间,挎着刀低着头,背却挺得笔直。

  纪晓岚平日里是不会注意那些侍卫的,他们穿着一样的衣裳每天做着一样的事情,每个人都差不多,实在没什么可看的。可那日打旁边过时,虽隔得还远,纪晓岚却一眼就见着了他。

  这个人显得那么不一样,他身上有一股气,打脊梁往上顶着,潇洒利落,英姿不群。

  好啊,真好。

  后来他尽可以昂首阔步地走了,没谁能压他一头,可当年初见时的样子,纪晓岚却再寻不着了。要是有机会,纪晓岚还是想让和珅挎着刀,在他面前神神气气走上几个来回。

  看不够的,一辈子也看不够。

  白马金具装,横行辽水傍。

  问是谁家子?宿卫羽林郎。